第296章 归荑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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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归荑园 走出那座海边小院,殷雪素回头看了一眼,榕树、芭蕉、刺桐花,都还在那里。 仿佛他们不过出去走一遭,晚间还会回来。 但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大约不会了。 她不属于这里,这里她也带不走什么,只摘走了廊下那串叮叮当当的贝壳风铃。 持续两日的航行,先是经了一场风暴,比来时亲历的那场更为猛烈。船身在波翻浪涌间被不断抛起又砸下,舱里灯盏乱晃,木板吱吱呀呀,几疑要散架。 因为有霍延昭在,霍延昭一直守在她身边,将她护在怀里,通过跟她说话来分散她的注意,殷雪素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天翻海倾,转眼云脚散开,一束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遍洒人间每一个角落。 大海骤然安静下来,干脆一丝风也没有了,船帆懒洋洋地垂着,连海浪都变成了一道道柔软的皱褶。 霍延昭把她从舱室拉到甲板上,说要给她看个奇景。 怎不稀奇呢?明明该是空茫海面,却凭空生出陆地,海天交接处竟还浮动着一片山影。 山在天上,云在山下,船行其间,倒像入了仙境。 而群山之间又有楼台隐隐,城墙、楼阁、街巷,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像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殷雪素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眨了眨眼,还在。 “这是……” “是海市蜃楼。”霍延昭告诉她,“难得一见的。” 殷雪素倒不敢信他了,毕竟荧光海他也说难得一见。 怎么难得一见的,都叫他们碰上了。 不过海市蜃楼,她在书上看到过。据书中记载,的确是电光朝露、可遇不可求的景象。 看着近,其实远得很,未必真就在那里,也未必真实存在。 霍延昭从后环住她的腰,让她贴靠在自己身前,和她一起望着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城池。 忽而抬手:“你瞧,像不像咱们两个。”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看去。 原来城池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天水之间,身形修长,衣袂飘举,仿佛两个俯瞰尘世的神祇,又如一对不染凡尘烟火神仙眷侣。 “你倒好意思的。” “怎么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双,他们也是一双……” 两人看了多时,说笑了一阵,转身回了船舱。 就在他们转身后,那光影晃了晃,渐渐淡去。 山峦、城池和人,就那么一点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这之后,一路风平浪静。 船经温州外海,又转入江道,于十一月初,终于抵达金陵。 到达金陵当日,江上薄雾未散,风里已少了海水的咸腥,多了蒸腾的人烟。 金陵城东,乌龙潭畔,一处别苑隐在梧桐深处,离秦淮不远,闹中取静。 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写着“归荑”二字。 “荑”是初生的茅草嫩芽,柔顺而静好,冠以一个“归”字,便是盼她在此安顿,以之为归。 殷雪素还未从匾额上收回目光,就有一个管家和管事的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鱼贯迎出来,齐齐福身,口称夫人。 殷雪素扭头看向霍延昭,霍延昭笑笑:“进去看看,看你喜不喜欢。” 两人被簇拥着一路往里走。 这别苑近似一座私家园林了,远比她想的要大。外头看只是一道青砖高墙,墙头爬着常青藤,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园中曲廊回合,池馆清嘉,几乎一步一景。亭台轩榭虽处处可见用心,却都不张扬,呈现一种含蓄典雅的格调。 殷雪素所住的院子在园子最里头,叫留春坞,灰瓦白墙,细格棂窗。 院角栽着几株腊梅,花苞尚小,枝条清瘦。此外还栽种了些其他的花木,只可惜时节不对,玉兰徒剩光枝,海棠叶子亦落了大半。 廊下倒是摆着几盆耐寒的水仙,才抽出嫩绿的叶尖,蕊还没打。 正房三间带东西两耳房,内里都已布置停当。 窗棂上糊着新纸,炭炉里烧着银丝炭,一进门便有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 往里走,拔步床上挂着紫锦织金夹棉的帐幔,帐角压着银灰流苏,被褥厚实暄软,被面是江宁府织造的上好云锦。 衣橱里尽是新裁的冬衣,多是她素日喜欢的颜色。妆台上摆着各色妆粉,头面首饰一应俱全。书案临窗,笔墨纸砚齐备,旁边的匣子里收存着诸样细笔与颜料。 殷雪素站在屋当心,环顾这一切。 想来从她离京以后的每一步,霍延昭早都已经计划好了。或许还包括她的余生…… 霍延昭替她解了披风,随手递交给丫鬟,拉着她到了暖阁,榻上放了软绒坐垫,脚踏旁还有铜脚炉。 金陵的冬日远没有沧波岛那样潮暖,有种透骨的湿冷,霍延昭给她暖了一路的手,还是冰的,就让人另送了手炉过来。 几个丫鬟近前行礼,年纪都不大,眉眼看着都还伶俐。 “就让她们先伏侍着,如不合意,知会管家,再另挑好的来。金陵湿寒,你未必习惯,夜里若冷——” 殷雪素笑着打断:“我又不是傻子,冷了还不知添衣加炭不成?” 霍延昭便也跟着笑了。再要说话,有人匆匆进来,却是随仁。 除了黑瘦些,随仁乍看上去和昔日没有太大不同,不过殷雪素注意到,他的右臂似有些不灵便。 随仁见了她,丝毫不显意外,近前行礼问安,而后附在霍延昭耳边如此这般告诉了几句。 霍延昭听罢,蹙了下眉。扭头来看她,眼底多了几分歉然:“我恐怕要出去一趟,今晚未必能回来,你先歇着。” 殷雪素会意:“正事要紧,你且去忙,我自会安置。” 霍延昭拉过她的手握了握,像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留了句“等我回来”,便带着随仁大步流星地去了。 殷雪素跟到廊下,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时局愈发紧张了。 韩王起兵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东进。起初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朝廷惊慌失措,急召郢王率军北上。郢王奉命迎击韩王,双方交兵以后,鏖战月余,胜负反复。 庆王一直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