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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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茶,筛茶,一切如前。 但当他取茶末时,用量减了三分。 点茶开始。 第一汤,茶膏初成,色如青玉。 第二汤,沫起如云。 第三汤,沫浡堆积。 但陆茗没有停。 他继续注水。 第四汤,沫浡越发绵密。 第五汤,他注水极缓,击拂极轻,沫面渐平。 第六汤,他改用茶筅边缘,轻轻拂动,沫面出现细微纹路。 第七汤。 他用茶筅沾了沾清水,以特定技巧在深色的茶汤沫饽表面点、拂、勾、画。 随即提起。 盏中,乳白沫浡之上,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静”字。 雅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浮在茶沫上的字。 它不是写上去的,是通过清水改变茶沫浓度。 笔画清晰,如雪上留痕,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顾老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盏茶,胸膛剧烈起伏。 “分……分茶……”老人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茶百戏……这是茶百戏!” 陆茗双手将茶盏奉上。 顾老接过,手微微颤抖。 他盯着盏中那个“静”字,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透过这个字,看到了另一个时代的风雅。 然后抬头,看着陆茗,眼圈竟有些发红。 “孩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究竟是何人?” 陆茗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缓缓开口:“一茶人罢了。” “一茶人……”顾老喃喃重复,突然大笑,笑声洪亮畅快,“好一个茶人!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震得雅室嗡嗡作响,也震散了之前那股由李代表挑起的微妙恶意。 负责人和其他宾客都懵了,随即醒悟过来,看向陆茗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他们不懂茶百戏,不懂分茶,但他们看得懂顾老的反应。 这位国宝级大师,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对一个年轻艺人前所未有的最高认可! 顾老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桌上,像捧着易碎珍宝。 然后他转身,用力握住陆茗的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师承何人?” 他急切地问,仿佛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带着老一辈匠人对手艺的纯粹热爱与珍惜。 这温度,与记忆中周邵那些带着算计的冰冷触碰,截然不同。 陆茗被他拉得站起来,轻声回答。 “陆茗,今年已廿二。师承……家学。” “家学……”顾老喃喃道,眼中精光一闪,“陆……难道是那个陆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看了看陆茗苍白的脸色和年轻的面容,暂时按下了追问的念头。 陆茗没有回答。 顾老也不追问,只是兴奋转头。 “擎昀,你来。” 顾擎昀起身走过来。 他看了眼盏中那个“静”字,又看向陆茗。 青年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嘴唇几乎失了血色。 显然刚才那番极耗心神的表演让他不堪重负。 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清澈,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表演,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顾老拉着陆茗的手不放,介绍着:“这是顾擎昀,我孙子。以后在圈子里,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庇护之意。 第8章 网络攻击 陆茗对顾擎昀微微颔首。 “顾先生。” 顾擎昀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很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陆先生。” 顾老却顾不上这些,拉着陆茗问东问西。 这手分茶技艺练了多久?可还会其他茶戏?对宋代茶道典籍了解多少? 陆茗一一回答,话不多,但句句中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顾老越听越兴奋,最后直接道:“陆茗,我在西湖边有个茶室,收藏了不少古茶具,还有我这些年复原的宋代茶谱。你来,我们好好切磋!随时来!” “顾老厚爱,晚辈惶恐。”陆茗说。 “惶恐什么!”顾老轻拍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擎昀,你安排,把茶室的通行卡和地址给陆茗一份。” 顾擎昀看了陆茗一眼,点了点头,对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活动在一种沸腾的氛围中结束。 所有人看陆茗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好奇、甚至轻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不可思议。 李代表早已趁着无人注意,脸色青白交错地悄悄溜了出去。 他得赶紧把今天的情况汇报上去,这个陆茗……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替身,完全不一样了。 顾老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临走前再三嘱咐陆茗一定要来茶室,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擎昀跟在爷爷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茗还站在茶桌边,正在收拾那些宋代茶具。 他低着头,用白巾仔细擦拭茶碾上的茶末,动作轻柔,像对待挚友。 顾擎昀看了两秒,转身离开,心下却已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 人都走了。 雅室只剩下陆茗一个人。 他扶着茶桌缓缓坐下,手用力按着心口。 刚才那番点茶,尤其是最后极耗心神的茶百戏,几乎耗尽了他这具病弱身体的全部体力。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痛。 “陆老师,您没事吧?”服务员进来收拾,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医生?或者……我听说您心脏不好,有药吗?” 陆茗摇摇头,睁开眼。 “无妨,歇息片刻便好。” 声音有些虚浮。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还有灵魂深处,为原主那份错付真心而生出的淡淡悲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银行短信,今天活动的酬劳到账了,数目比预想的多不少。 陆茗松了口气,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走到茶舍门口时,那个服务员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硬纸封。 “陆老师!顾老让我把这个给您!顾总助理刚才留下的。” 是一个信封和一张黑色的门禁卡。 陆茗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顾擎昀。 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简洁至极。 还有一张便签。顾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陆茗小友。今日得见宋茶真味,三生有幸。盼早日再叙。茶室大门常为你开。静候知音。顾远山。”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心静则茶真,人清则名远。往前看。” 陆茗握着信封和门禁卡,在茶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单薄,却笔直。 他知道,今天,是一个开始。 路还很长,债要还,病要治,前路未知。 而某些人欠原主的,他也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回到租房时,天已经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陆茗摸黑往上走,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靠在门上喘气,等心跳缓下来,才伸手摸到开关。 灯亮了,刺得他眯起眼。 屋子收拾过,能住人,但空得厉害。 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厨房想烧水,看见壶里还有半壶冷水。 懒得烧了。 他倒进杯子,慢慢喝完。 凉水滑过喉咙,心口的闷痛压下去一点。 他拿出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看。 第一条是银行扣款通知。今天刚到的演出费,被自动划走还网贷,余额一千八百块。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 “陆先生你好,我是顾擎昀。老爷子想约你下周末来茶室品茶,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顾擎昀。 下午茶舍里那个气质很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