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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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茗的沈知砚起初是惊,随即是无奈,最后是包容的温和。 他放下笔,起身去拿茶具,动作从容,仿佛对赵珩这种不请自来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对坐,赵珩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沈知砚,你说你这人,活得不累吗?” 沈知砚正提着铁壶注水,闻言手顿了顿。 “累如何,不累又如何?”他声音平静,“该做的事,总要做。” “该做的事?”赵珩嗤笑,“你所谓该做的事,就是天天泡在这破衙门里,对着堆破卷宗,查那些陈年烂账?沈知砚,茶政司是什么地方,你真不知道?” 沈知砚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点茶。 白色的沫饽在盏中缓缓升起。 “茶政司,管天下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茶事虽小,却关乎民生。东南茶农的温饱,西北马市的交易,宫中祭祀的礼制……都系于此。” 他抬起眼,看着赵珩。 “赵将军觉得这是小事?” 赵珩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知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推过去另一盏:“尝尝。” 赵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苦。” “初入口是苦,但回味有甘。”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沈知砚,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他把茶盏放下,“明明比谁都通透,偏要往最浊的地方钻。” 沈知砚垂下眼,看着盏中残茶。 “水清则无鱼。”他顿了顿,“但水太浊,鱼也活不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珩听懂了。 他盯着沈知砚,眼神渐渐严肃起来。 “你想清这潭水?” “尽我所能。” 两人对视。 烛火在风中摇曳,在彼此眼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cut!” 张导喊停,很满意:“这条过,情绪递进很好。” 林骁从石凳上跳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陆茗,你最后那句‘尽我所能’,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茗还在戏里,反应慢了半拍:“……有吗?” “有!”林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不是在演沈知砚,你就是他。” 陆茗心里一跳。 林骁却已经转身去拿水喝了,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戏里端茶、执笔、翻阅卷宗,做着他前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第118章 你入戏了 接下来的拍摄渐入佳境。 陆茗慢慢找到了节奏,也摸清了剧组的工作方式。 张导严,但讲道理;韩深冷,但肯教人;林骁表面吊儿郎当,实则专业;夏萱安静,但观察力极强。 大家发现陆茗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从不迟到早退,台词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能指出剧本里某些不符合宋代礼制的小细节。 有一次拍一场宫廷茶宴的戏,剧本里写“众官拱手行礼”,陆茗看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编剧老李。 “李老师,这段礼制……可能有点问题。” 老李正改剧本改得头大,闻言抬头:“什么问题?” “宋代宫廷大宴,官员见驾应是‘再拜稽首’,不是拱手。”陆茗说得很谨慎,“而且茶宴属于内宴,礼仪更繁琐,应该先‘蹈舞’再‘拜’。” 老李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我查过资料。”陆茗从手机里翻出几篇论文截图,“您看,这是《宋史·礼志》里的记载……” 老李接过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陆茗,眼神复杂。 “你……连这个都研究?”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沈知砚是茶政司主事,这些应该是他常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改。” 那场戏后来重拍了,按陆茗说的礼仪来。 虽然多花了半天时间,但拍出来的效果确实更真实厚重。 张导知道后,把陆茗叫过去。 “你还会研究这些?” “略知一二。” 张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陆茗心里一紧。 但张导没再多问,只是说:“保持这个劲儿,戏能更好。” 从那以后,剧组上下看陆茗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是“这小子运气好被张导看中”,现在则是“他可能真有东西”。 连韩深对他的指导都多了起来。 有场戏是沈知砚去狱中见恩师周晏清最后一面,那场戏情绪极重,韩深和陆茗对了一下午的戏。 韩深演周晏清,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背脊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知砚,你来了。”他坐在草席上,声音沙哑。 陆茗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进来吧,站那么远做什么。”周晏清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解脱,“放心,老师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伤不了你。” 陆茗推门进去,跪坐下来,把食盒一层层打开。 都是周晏清爱吃的菜,还有一壶酒。 “还记得老师爱吃什么。”周晏清看着那些菜,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怎么,断头饭?” “老师!”陆茗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周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傻孩子。”他声音低下来,“老师走到今天,是咎由自取,不怨谁。” 陆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老师,您明明教我要清廉,要为民……为什么您自己……” 周晏清收回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眼神空茫,“知砚,你见过江南的茶山吗?” 陆茗点头。 “茶农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采下的茶,十之八九要交茶课。剩下的,勉强糊口。”周晏清缓缓开口,“可那些茶课,层层盘剥,到茶农手里,还剩多少?” “我入茶政司三十年,想改,改不动。上面的人要钱,下面的人要活路。”他闭上眼睛,“清官难做啊……难做。” 陆茗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周晏清说的是实情。 前世陆家做茶商,也见过太多贪墨盘剥,太多无可奈何。 “所以老师就……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周晏清笑了,笑出了眼泪,“知砚,这潭水太深,太浊。你想清它,就得先跳进去。跳进去了……就脏了。” 他睁开眼,看着陆茗,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还有深深的疲惫。 “老师对不起你。”他说,“教了你一身本事,却没教你……怎么在这世道里,既保全自己,又守住本心。” 陆茗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晏清摆摆手:“行了,走吧。以后茶政司交给你,好好干。” “但记住老师的话,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得久些。” 陆茗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闷在喉咙里:“学生……谨记。”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没回头。 周晏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拐角,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cut!” 张导喊停,声音有些哑。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几秒后,韩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 陆茗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 小郑赶紧跑过去,递上水和纸巾。 “陆老师,您……” 陆茗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韩深看完回放,走过来,看着陆茗。 “最后那个背影……很好。” 陆茗抬起眼,眼眶还红着。 韩深难得地笑了笑,虽然很淡。 “你入戏了。” “但记住,戏是戏,你是你。别把自己困在里面。” 陆茗点头:“谢谢韩老师。” 那场戏拍完,陆茗情绪低落了整整两天。 小郑急得给顾擎昀打电话,顾擎昀在视频里看着陆茗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死紧。 “要不休息几天?” “不用。”陆茗摇头,“快拍完了,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