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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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峙 迟邪扼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他能听到骨肉被挤压的声音,怒吼道:“你的法则呢?!舍不得用吗!” 没有回应。 往事历历在目,烧得迟邪怒意沸腾。他看着裴月明,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那个夜晚,他抬头看到那一身白衣,从此再也没移开目光。 那是人们饱受异常侵扰的时代。 夜晚可怖,漫漫无光,没有议会也没有调查员,掌握法则之人被称为“夜狩”。 而裴月明是其中最耀眼的那道锋芒。在他统领夜狩的短短数年里,人类第一次把异常逼得败退。 迟邪加入时,距他家乡被裴月明拯救,已过五年。 奔走途中,他偶尔会见到裴月明。 裴月明总被人们簇拥。 迟邪远远望着。 一遍遍。隔着人群,隔着山川,隔着梦中够不到的距离。妄想有一天,能与他并肩。 很久以后,少年才为这份灼烧胸膛的情绪找到名字。 它比崇拜更滚烫,比艳羡更长绵,名为渴慕。 再之后…… 某日,在远方的迟邪听说,裴月明杀了很多人。 他笑到手上的刀都在抖,差点把手指划出血口,反问:“下一个是不是要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传言愈演愈烈,他置若罔闻。直到他亲自赶到那片战场—— 影子吞没天空,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下,尸体相互枕藉。 但凡有名的夜狩都死了。 绣在华服上、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瞳,沾满了泥血,空洞地瞪着天空。 迟邪习惯独行,与他们从无往来。可他知道,他们曾如何信赖裴月明。 他发疯般追寻,终于拦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前。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裴月明说:“不要挡路。” “我只要解释!”血荆棘爬过迟邪的小臂,勒出淋漓的鲜红,他却毫无察觉,“只要、只要一个解释——” 没有回答。 裴月明兀自前行。 在他身后荆棘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少年人的胸口爆出血花。 山风,流云,明灭的天光。 荆棘枯萎了,影子消散了。白衣胜雪,裴月明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然而命运弄人。迟邪活了下来,裴月明身死名裂。 夜狩的中坚覆灭,留下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悲剧刻骨铭心,秘密长眠土下,此后光阴流转了三百年。 直到他们重逢在铁穹下。 “……” 在迟邪的掌心中,脖颈血管突突跳动。 裴月明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的反抗。 迟邪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期待一场跨越百年的恶战。可他没想到,裴月明会连法则都不用。 不用法则,连待宰羔羊都算不上。 迟邪又一次收紧手掌:“其他人认不出你,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很好奇,再死一次你会不会复活。” 骨骼闷响,像是随时会断,那人浑身的重量轻得出奇。 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迟邪再度打量。 裴月明的下颌被迫仰起,露出一段苍白的弧线。冷汗滚落,发丝凌乱地贴在侧脸。 他一只手虚搭在迟邪手臂上。 迟邪能感受到,庞大的阴影在周围流转。 然而,这只是窒息时的本能。裴月明的手没用力,蓄势待发的法则也被强行压住。 迟邪的手背青筋暴突。“喘不上气?这就对了。”他说,“一次不够的话,我会杀你无数次,直到你和你的秘密烂在土里。裴月明,即使这样你也不出手么。” 被刺穿的渡鸦,一只只化作影子飘散。它们是法则的造物,死亡不足为惧。 但生命就不一样了。 脆弱的、耀眼的生命。 挤压喉骨的闷响,面色的惨白和指尖的颤动,无一不昭示着——裴月明真的快死了。 这次是绝佳机会,裴月明完全没反抗。 可杀死一个引颈受戮的死敌,只让迟邪觉得荒谬。 烦躁在心中漫开。迟邪凝视裴月明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恐惧,愧疚,亦或者傲慢。 他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自己的倒影。 眸子乌黑,倒影清晰。可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裴月明看不见了。 那双曾俯瞰他的眼睛,空洞,失焦,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迟邪的呼吸猛然一滞。 刹那间,所有因怒火被忽略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暗淡的影子,势弱的渡鸦,还有瘦削得多的身躯…… 裴月明孱弱,力怯,目不能视。 他就要死了。 明明动了杀念,只差这最后一寸。 但不该这样的。 他要的是站在山巅的那个裴月明,要的是仰望多年、死也死得让他咬牙切齿的裴月明。 “……” 迟邪的手指僵了很久。 最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氧气跟玻璃渣一样捅进肺部。裴月明靠墙,微微弓身,爆发出呛咳声,血液涌回了大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迟邪退后半步,冷眼看着。 汪清倒被这动静吓清醒了。 他还拿着裴月明的纸伞——荆棘没冲他来,但纸伞挡住了割人的风。他完全不清楚状况,只认识这血荆棘,眼前人似乎、似乎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执行者迟邪。 “……喂!”汪清鼓起勇气喊,“我我、我可是看到了!你们执行者,也不能乱打人吧?!” 他的声音发抖。 迟邪瞥了他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 汪清吓得发毛。 他咽咽口水,还是坚持大声说:“我我我你你他……” 他不讲了。 ——裴月明抬起单手,虚虚一拦。 “……够了。”裴月明说,声音哑得不行,“退后,这事和你无关。” 汪清犹豫几秒,听了裴月明的话,退到远处,依旧如临大敌地盯着迟邪。 裴月明扭过头咳嗽,下秒肩头一重,迟邪单手把他压在墙上:“为什么不反抗?” “我知道你是谁。”裴月明又咳嗽几声。 迟邪顿了下。裴月明抬眸,那无神的眼似乎看破了面前人,他说:“你是那个‘幸存者’,对吧。” 这回答出乎意料。 迟邪缓缓道:“真难为你记得。但我是谁不重要……把武器留给别人,自己死到临头也不还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好人,死了一次,明白修身养性了?” “是我欠你的。”裴月明的声音低哑。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迟邪眉心一跳。 他盯着裴月明,烦躁感分毫未减:“你欠的该去地下还,看他们收不收你的歉意。我不信你会愧疚。你的目的是什么,装好人赎罪,然后再来一次屠杀?” “就以我现在的状态?不太可能。”裴月明平静道。 “你是不同的。”迟邪的目光如炬,“你没打算收手,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裴月明我再问一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 迟邪冷笑:“我开始后悔没杀你了。” 裴月明说:“我确实亏欠你,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说得对,我没打算收手,也不准备死在今天,现在——现在还不是还债的时候。” “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迟邪的眼中毫无笑意,“给我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荆棘漫天,切碎了日光。 他们影子被拉得很长,而脚边的碎石,忽然哒哒乱跳! “轰隆隆!”世界颤抖,地动山摇,好像有巨物搅动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