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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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暴风雪 不待裴月明回答,迟邪再次倾身,又要吻上去。 “砰!” 一声闷响,阴影暴起,将他猛然推后数步! 这一下力道不轻,迟邪却面色不改,眼中光芒更盛:“就这?这点力道对你来说,也太轻了吧?”他扭了扭臂膀,“我骨头都没断呢。” 裴月明的鬓角微微汗湿,冷然道:“迟邪,你适可而止。” 他轻喘着,坐直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湿痕。 迟邪的喉结滚了滚:“看来没人告诉你,威胁别人的时候,别做这种动作。” 即便在黑暗中,他双眼也是沸腾般的金色。 裴月明面无表情,影子在脚下疯狂涌动。 远处两道脚步声迅速逼近。 守夜队员的呼声传来:“这里什么事!”他们急匆匆到了帐篷前,“里面还好吗?!怎么有法则波动?” “……没事。”裴月明冷声回答。 只听到他一人回答,那些人明显犹疑:“迟首席?” 迟邪不答话。他在黑暗中无声笑了,几步逼上前,压低嗓音:“就算他们现在闯进来,我也不会停。你自己选吧。” 影子蓄势待发,裴月明的手死死攥紧了。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迟邪已单膝点地,摁住他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裴月明浑身都僵着,紧咬牙关。 外面人再次问:“首席?您醒着么?”人影又靠近了几步,近在咫尺。 迟邪没有半点应答的意思。裴月明猛地偏过头,开口:“他睡着了,别——” 声音被堵回了口中。 迟邪等的就是这一瞬,舌尖趁虚而入! 这一次的吻少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缠绵,滚烫的触感扫过敏感上颚。这感觉陌生至极,裴月明本能往后躲,却被迟邪顺势压倒,吻得更深。 昏暗之中,他被迫仰起头。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水声被无限放大,那入侵感鲜明,令他浑身轻颤。 太过了。 原本攥紧的手指无力松开,思维在这瞬间甚至一片空白。 “哗——” 帐篷拉链被扯开的声音。 裴月明骤然惊醒,影子要阻拦来人。迟邪却率先退开,把他的脸按在怀里挡住,头也没回,哑声道:“……我没事,刚才睡了。” 光从刚扯开的拉链缝隙渗入,那两人手上动作停住,松了口气:“打扰了,两位好好休息。” “辛苦了。”迟邪应道,听着拉链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篷内,只听得到遥远风声,和彼此间未平复的呼吸。 迟邪低声道:“这样够证明,不是执念了么?”他伸手,拂过裴月明的黑发,“要是觉得不够,我还有……别的办法。” 裴月明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迟邪说:“你现在的样子,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裴月明深呼吸几次,开口:“让我起来。”他试图冷静,嗓音却还是紧绷着。 迟邪半点不动弹,挑眉:“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骂我几句,放一下狠话。你就没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我还能说什么?”裴月明难得语气急促,反问,“难道要哭着喊着让你对我负责?” “好啊。”迟邪爽快回答,“人归你。房子要几栋?车要几辆?你说个数,我可比那个‘自强模范奖’的奖金值钱多了。” 裴月明:“……”他终于忍无可忍,“迟邪,你已经疯了。” “这不是有感想么。第一次听你讲那么重的话,承蒙夸奖了。”迟邪闷声笑了,撑起身子,这回倒是干脆地放开了裴月明,“你一个病号,快睡吧。” 他又说:“我要不是个疯子,怎么会等一个死人,等了整整三百年。” 裴月明没应声。 良久后,他无声叹了口气,躺回睡袋中。 迟邪又说:“还有鹿欢的事情。” 裴月明静静听着。 “我也算认识她,而且,我相当感激她对白庭的庇护——尽管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迟邪顿了顿,“她肯定也想见你。所以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带你去白庭,让你见到她。” “……好。”裴月明低声说。 “鹿云徊是你的过去,鹿欢是你的守护者。”迟邪看着他的背影,“我没办法取代他们,也没想取代。可我想当,对你来说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行了,这次真睡了。” 帐篷内陷入安静。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迟邪低声喊:“裴月明?” 没有回答,身旁人的呼吸平静悠长。 “真睡着了?”迟邪嘟囔,望着帐篷顶,“我亲得有那么差劲吗,难道没亲对地方?” 裴月明依旧不做声。 迟邪扭过头,眼睛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他的面部轮廓。 睫毛安静垂着,确实是疲惫过后、很平稳的睡颜。 迟邪愣愣看了几秒,舒展了神色。 他重新躺平,继续嘀咕:“算了。不过我怎么办,我失眠了啊……” “真的那么差吗……” 裴月明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他出乎意料睡得安稳,倒是向来睡眠极好的迟邪看起来疲惫,幽怨地盯着他看。 “裴月明,”他语气复杂,“你怎么能……睡得那么香的。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男人的自尊打击有多大?” 裴月明:“……??” 昨晚他体力实在撑不住。亲也亲了,既然反抗无果,那就……先睡觉吧。 还能要死要活不成。 结果就是,他一个被强迫的人,像个渣男一样睡得心安理得,倒是迟邪顶着黑眼圈,怨气冲天了好久。 岩浪远去,车队再次出发。 此后数日,他们奔驰在荒原上。 迟邪很少提起那晚的事。 只是偶尔,裴月明靠车窗睡着时,他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自觉地扫过那垂下的眼睫,难免想起吻上去的那一刻,那双手抵在自己胸口。 心跳加快,最后只能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路途中,周序感应着周围活物,令他们避开危险。而遇到无法避免的战斗,只要是有所记载的异常,都被方展策推演算尽。 污染之地瞬息万变,危险重重,可他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一路行来,竟有种异样的从容。 连续赶路,对裴月明的身体影响不小。 他在车上昏昏欲睡,期间又发了一次低烧。 不严重,体温很快被裴一北的【圣心】压下去了。 她和迟邪私下讲:“我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心跳。他的心跳特别奇怪。”她顿了下,又说,“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生理上的奇怪,但它……很虚无?又空又轻,好像随时会飘走一样。” 迟邪心头一紧,只是讲:“他有旧伤。” “可以看出来。”裴一北点头,“得亏他年轻啊,以前身体底子应该也好,这才扛得住。比起出发时,他状况的确在好转。但我作为医者,非常不建议他继续战斗,更别说对抗残日。” 她看向迟邪,又说:“不过……你既然带上了他,应该有所考量吧。” 她走后,迟邪心想,其实没有什么考量。 裴月明住院时,他是想让裴月明留下的。 但那时裴月明靠着床头,眼上缠着纱布,一张脸白得跟鬼魂一样。 听到迟邪所说,他放下手中的温水,平静说:“迟邪,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会找别人。只要展现一点对仪式的理解,我就能让飞升者为我所用。大不了,各走各的。” 当时也给迟邪整得气血上涌,不断默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还没等他压住火,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作为应对过袭击的肃清官,于情于理都能去。而且我隶属议会,白庭管不到,就算你是首席,按流程也不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微微一笑,“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么?” 迟邪仰头,狠狠倒吸了口冷气,默念“他是你喜欢的人他是你喜欢的人!” 骂不得也碰不了。 着实让迟邪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哑巴亏。 现在迟邪回想,自己还是太有风度了。 那时候就该亲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 迟邪走过一排重型车辆,回到自己车前。 裴月明正靠着车前盖,双手捧着保温杯喝热茶。他肩头的影鸦脑袋一转,眼珠子就盯住了迟邪,随着迟邪走近,它脑袋也跟着转。 “怎么跟防贼一样。”迟邪吐槽,“我有这么吓人?” “迟邪。”裴月明委婉说,“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就不会这样问了。” “不就是一直盯着你的嘴走过来么。”迟邪不满,“这都多少天了,再亲一次呗。上次没发挥好,这次包你满意。” 裴月明:“……”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迟邪颇为遗憾。 他单手一撑,坐上越野车的引擎盖,从怀中摸出什么:“吃么?” 裴月明接过,是两包饼干。 污染之地的气象多变,时常刮大风、下暴雨,总让人想吃高热量的食物。迟邪给过他两次,带了浓郁的黄油香,不是他通常爱吃的口味,不过味道很好,配上茶尤其合适。 他边拆包装边问:“你带的?” “裴一北的私藏。”迟邪回答,“她每说一次你身体不好,我就厚着脸皮问她有没有能临时补一补的东西,她就会叹着气掏出这个。” 裴月明:“……看来她一共说了三次。” 迟邪乐了:“被你发现了。” 远处队员忙碌着。 远方的天空沉沉,一片铅灰,风中把潮气卷到两人身边。 “不过,”迟邪说,“后来的人,包括裴一北,都认为你是北方裴家的后代。当年你是怎么隐瞒住身份的?” 夜狩时代,裴家早已分为南北两支,皆是枝繁叶茂,人才辈出。 被灭门的,是裴月明所在的南方家族。 “是鹿云徊做的。”裴月明咬了一口饼干,“当时我太小,不清楚细节。但他本身就与北方的裴家来往密切,以前治好了他们家主的重病。凭他的人情和名望,神不知鬼不觉,就让我成为了其中一员。” 他继续说:“常理来讲,彻底改名换姓才最稳妥。” “可鹿云徊声名在外,身边凭空多了个人,会惹人注意。而其他家族,很难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们也不如裴家强盛,万一引火上身,恐怕代价惨重。” 他慢条斯理,又吃了口饼干。 “藏木于林,才最安全。鹿云徊大概想着,这也方便我日后能用上裴家的资源。” “结果根本没用到吧。”迟邪几口就把一整块饼干咽下去了,拍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算是,连来往都没多少。”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没有鹿云徊,我没办法那么顺利地长大,有常人该有的童年。没人知道行凶者是谁,【长青】也没有杀敌的能力,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收留了我。” 正因为不惜一切救过你,迟邪想,所以,你最后才死在了他手上啊。 裴月明和他第一次提起鹿云徊,只说他对自己有恩。 那时在咖啡店内,周序感慨着恩师或爱徒离世,对谁都是难以接受的。裴月明闻言,明显迟疑了。 那时候迟邪就觉得奇怪。 如今回想,那迟疑,分明是不赞同—— 鹿云徊不仅对裴月明下得去手,还迫使他接受了“恩师因复活我而死”的结局。 亲手送他去死,又以命换命,将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惨烈的背叛,和沉重的新生。 这穿心刺骨的两把刀,都要裴月明一并吞下。 风更大了,卷着湿冷的潮气。 迟邪看着远处的积雨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将某种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裴月明。”他单手撑在身后,侧过身,歪头看向车旁的人。 “嗯?”裴月明还在慢慢吃饼干,黄油味在齿间化开。他倚着车门,难得放松,对迟邪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迟邪眼神直勾勾的:“要不咱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的神色八风不动,甚至还整齐捏好了手里的饼干包装。下一秒,他以极迅捷的速度上了车,关上副驾驶的门。 “咔哒”车门锁上。 迟邪敲了敲前窗玻璃,笑说:“车钥匙在我手上呢。” 隔着玻璃,裴月明权当听不见。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驶过满是伤痕的平原,大地被兽群的蹄子,尖锐地划开,翻出一道道沟壑。 色彩斑斓的云朵下,降下彩色的雨。雨打上玻璃,将窗外世界染得绚烂。 扎营时,风声游荡过荒原,好似有透明的不明生物,走过营地外沿,又悄然消散。迟邪还是倚着车身,给裴月明递过去一杯人参水,极目远眺,在那暮色深重的地平线尽头,成群的蝙蝠惊起,翅膀上燃烧夕阳。 第八天,车队遇上了暴风雪,被迫停下。 此地的气温本不该有雪。但某个不在记载中的异常生物,带来了它。 冰霜爬上了车身,又被法则一次次清理干净。议会特制的车辆性能强大,车内温度维持了稳定,可冬眠一般的睡意,沉甸甸压上每一人的心间,要冻结思维。 这等恐怖力量,光是粗略评估,就知道是会留名史册的异常。 而一颗半透明的巨大心脏,出现在半空。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圣心】每次有力搏动,都带动所有人的心跳共鸣,血液得到力量,不知疲惫地奔涌,强行驱散了严寒与困意。 车内,方展策的屏幕不断闪过数据。身旁是摊开的笔记,他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在终端上飞速演算。 严寒之下,血色荆棘在延伸。 那白茫茫一片,令依靠视觉的【审判】严重受限。 它们避免了激进突破,改为更稳妥的生长与探查。 即使有其他法则辅助,在暴雪中寻找一个未知的异常,也无比困难。 更何况在污染之地,异常极其活跃,光是在雪中活动的其他异常,就不下六七种,相互影响之下,更让人难以锁定目标。 冰霜把荆棘冻得僵硬。 其中涌动的鲜血光泽,都失了色彩,堆满雪后就会绷断,化作碎片落下。 然而荆棘无尽,带着旺盛且蛮横的生命力,相互交缠支撑,总能突破那苍白的雪幕。 搜寻持续了将近一天。 这一天内,竟是裴月明精神最好的时候。 渡鸦站上了肩头,他时常望向窗外。双眼还缠着白绷带,他实际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大部分的生命都拥有光明,总难以摆脱“看”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望穿雪幕,见得更远。 他就这样,长久地望着。 久到手中打开的保温杯,热水渐渐凉透,都没喝上几口。 “在看什么呢?”迟邪问他。 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在暴风雪中,更显得隔绝于世。 “我从没见过这异常。”裴月明回答,“我觉得……很有意思。” 迟邪一愣,随即笑了:“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次是雪花,”裴月明的手指,轻轻摩梭过保温杯,“所有的雪花,在空中一遍遍写出了我没见过的法则文字。这场暴风雪,本身就是那个异常的‘法则’。我们的车队经过,打乱了雪花的轨迹,所以它很不高兴。” 他继续说着:“刚开始我还觉得雪花杂乱,现在,已经能预测它们的流动了。如果把这些新的文字,融入仪式中改写,或许又有新的突破。” 他刚想喝一口水,迟邪就从他手中拿走凉了的水,把自己杯中的热水倒了进去。 热气袅袅升起,迟邪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看到每个人的法则,遇见各种各样的异常,然后……去理解它们。” 他又想起裴月明使用仪式时,信手写出那些文字。 就像为这天地间,肆意定下新的法则。 “是啊,一直这样。”裴月明轻声回答,“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不是么?” 他手上被迟邪塞回了热水,轻抿一口。 热意在唇齿间漾开,他说:“迟邪,右前方。那里的笔划快断了。” 血色荆棘悍然撕开风雪。 影子紧随其后,如丝线缠上了那里凌乱的霜雪,引它们勾勒出新的轨迹—— 片片雪花翩然飞舞。 书写无人可察觉的文字。 伴着这书写,车队周遭的风雪竟奇迹般地逐渐平和。 就像是,他们被风雪接纳,进入了安静的风眼之中。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不是要逼出那异常,而是要让车队融入风雪,不再成为扰乱轨迹的外来者。 凄厉的风静了,狂舞的雪静了。 某种怒意,已然平息。 车队正前方,一条离开的道路无声浮现,安宁无雪。 迟邪看向前方,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做?”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迟邪,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引擎轰鸣着,带他们离开这片雪原。 身后大雪依旧纷飞,风霜汇聚之处,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那看不清身形的无名巨兽,屹立在天地间,长久目送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霜雪和缓了。 它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没入荒原更深处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