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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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降临 迟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则在上方波动,一盏盏明灯依次亮起,宝石蟹窸窣爬行。 两人之间,只有死寂。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的神色柔软了:“山谷里还有别的壁画,和很多未被记载的异常,等残日死了,你都可以见到。”语调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迟邪,去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 迟邪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疼。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迟邪说。 裴月明顿了下。 迟邪的语速不缓不急,努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感,以至于微微发哑。 他说:“白庭有世界上最恢宏的审判厅,我设想过如果我们在那里相见,万众瞩目之下,我该怎么对你做出判决,用怎样的判词,去评价你的一生。” “过去三百年,甚至于我们重逢后,我也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要是我们为敌,彼此厮杀,我该怎么用荆棘撕碎影子——” “你的血,会不会比我的还热?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会是怎样的感觉?” 裴月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迟邪略为粗重的呼吸。 自己的呼吸却放轻了,轻到像是不愿打扰那人的话语。 “我甚至想过最好的结局。”迟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所有该杀之敌都死在我们手中,你证明了你的清白,并且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但你终究会死。” “你死后,我会怎样?我还会活多久?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长生的缘由。这三百年,我是靠盲信‘你还活着’撑过来的。可等你真的死了之后呢?我不知道……” 他看着裴月明,琥珀般的眼中,仍是摇曳的、金色的灯火。 “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人生。”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想开口,迟邪打断他:“听我讲完……裴月明,你听我讲完。” 裴月明不再说话。 迟邪继续讲了下去:“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法则,关于异常,从来没错过,总被人当成真理。” “很多年前你说,法则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渴望被看见的人,就不会有低调的法则;一心助人,就懂得保护和治愈;迫切杀敌,就会有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带着薄薄的茧,能催生无数恐怖的荆棘。 “我的法则名为【审判】。我也确实想给每人公平的判决,只杀该杀之人。飞升者也好,元老会那帮人也好,哪怕最恨我的人,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我不敢说从没误判,但敢说,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对得起自己的法则,对得起……最初的自己。” “……我知道。”裴月明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让迟邪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被捏得生疼。然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极轻地反握住了迟邪的手。 “我知道的。”他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手上力道放松了一些,手指再次很轻地、摩挲过裴月明的手背,“可我也有私心。” “重逢时我放过了你,不论找的理由多冠冕堂皇,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对面是你而已。” “我们在一起不过三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翻天覆地的。现在还有个传说中的残日,要来找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太不合时宜,可是——” 他抬起眼看裴月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认真说的话,这也算是背叛了我的法则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奇迹一样的重逢。你就在我身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三百年从不存在。” “坚守原则守了那么久,为此差点死过,代价也付够了。凭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回私心?” 迟邪苦笑着,牵着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团狭小的温暖,冷风立刻缠上来,鲜明地凉。 然后迟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追问我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对我有亏欠。但我等了三百年,连几个月的任性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动了。 他稍稍倾身。 迟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发顶。 很轻。 仿佛是夜风,又仿佛是一个吻。 迟邪猛地抬头。 裴月明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手,手指没入发间,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迟邪亲手为他系上的绷带。 白色的布料无声滑落。 迟邪愣了一下。 没有了遮挡,灯火完整地落在了裴月明的脸上。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夜色深寂,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光中,那素来清冷平静的线条,从眉眼到下颌,竟有了消融般的错觉。 无神眼瞳里,和迟邪一样,倒映着暖金。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 那涌动不规律,带着血肉感,如同产道在收缩。 它生出了城市。 无数废墟,凭空降临。 空间被撕裂,重力被扭曲。荆棘之眼与残日的距离骤然拉开,如同隔着数个世界! 高楼和道路在天上交错,街区残破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数不尽的城市,数不尽颠倒的废墟,从天空至谷底,层层叠叠,拦在了他们与残日之间。 ——这是曾被残日毁灭的城市。 迟邪的第一个念头。 ——太远了。杀不死祂。 第二个念头。 【审判】的覆盖范围再恐怖,也够不到那里。更别谈不以距离见长的【借影】。 “必须向上走。”裴月明在他身边说。 怎么做? 踏着这些残垣断壁往上? 荆棘猛地射出,缠上了最近的一处残骸。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墙,悬在上方四五米。 荆棘绞紧,试探性发力往上抬升。 碎块簌簌坠落,整面墙塌了。残骸脱离扭曲的重力,砸在不远处,重重溅出尘埃。 脆弱至极。 迟邪的力度控制很精准。但血荆棘的倒刺锋利,无法收回,在牵拉时像无数钉子深深刺入墙体,令其千疮百孔,转瞬崩塌。 寻常物体被它绞住,本就撑不了几秒。而残日分娩出的废墟,更残破不堪,等不到他踏足。 时间太短。 迟邪身手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审判】之眼转动,将大片的废墟尽收眼中,迅速做出判断:以建筑残骸的密度,这时间,根本不足以他移动至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地方。 而身边的裴月明昂起头。 在他腕间,小黑蛇探出了脑袋,嘶嘶吐出信子。 若乘上影蛇,的确能攀升向上。但此时遍野红光,即便身处夜母庇护的谷底,影子也极为薄弱,更别提空旷的高空处。 高处没有黑暗。 那些废墟投下的细碎影子,也渗着红色,肮脏到难以利用。 再强大的法则,终究有其局限性。而他们两人的力量,偏偏都不适合此情此景。 利用其他队员的法则?不,有更好的办法—— “再试一次。”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一声:“当然。” 荆棘缠住更高处的大理石柱,把它向上扯起。 石料碎裂,而同一瞬,裂缝里涌出了无数道影子。 在那白色大理石上,新生影子极其纯粹,如脉络一般,沿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强行把它拼了回去! 石柱不堪重负,坚持几秒,最终还是崩得细碎。 但是够了。 粘合物体不是【借影】的强项。可争取来的几秒,足够扭转局面。 那些因崩裂而新生的、纯粹的阴影,也能为裴月明所用。 他们两人一起…… 可以做到! 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谷底的阴影向裴月明涌动。影蛇的身躯在黑暗中暴涨,猩红眼眸光芒更盛。 迟邪摁住耳麦:“季如松,裴一北,替我指挥!守住山谷,斩断脐带!” 来不及多问,那两人沉声应下。 而在迟邪面前,庞大的影蛇盘踞,向他温顺地垂下头颅—— 狂风猎猎,白衣青年站在上面,静静等着他。 漫天血色与毁灭中,裴月明朝他伸手。 “上来。”他说,“我们去杀死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