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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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残日 “九百九十八盏灯。”裴月明说,“在你死前,一共亮起了那么多。” 夜母沉默着。 它不能发出声响,和夜色一样沉静。 静默中,裴月明的声音平静:“要杀死残日,我需要你把黑暗送到高空。” 那苍白面甲很慢地动了一下,像叹息。 黑暗缓缓翻涌,浓雾尽头亮起了光。 一幅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两道身影。 一人扫清威胁,一人记录万物。 这幅画上,学者仰望天空,以手中石板记录着知识,而战士在旁坐着,怀中抱着长刀般的兵器。 他们在千灯山谷,待了许多许多年。久到宝石蟹画下了他们的诸多模样,久到夜母无法忘记他们。 宝石蟹簇拥在旁边,惶恐不安。夜母的黑暗庇护着它们,庇护着这些隐秘的壁画,令它们在红光中毫发无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夜母的意识刚刚回归,单是护住谷底,已拼尽全力。 如果引动这片黑暗去往高空,红光便会灌入山谷,彻底污染、焚化旧日的画面。 黑暗中,夜母静默地望着他。 那注视庞大而悲怆。那跨越了岁月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灵魂中: 【……你们很像】 【非常像】 【如果是你们回来了,我愿意献上一切】 只要裴月明点头,这片庞大的黑暗,便会毫无保留地为他所用。 可他昂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我从不相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也曾半只脚踏入死亡,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他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但和你不同,人类真正死去后,不会归来。” 黑暗微微躁动。 其他灯早就被点亮,唯有两盏,还空落落地躺在壁画附近。 就差那两盏。 夜母死去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实际上,距离那两人离开山谷,早过了一千年。 但是,还差两盏灯。 于是心里就抱有期待,会不会是自己未能守约,所以故人还没归来? 裴月明的话语未停:“死了就是死了。你等的那两个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就算你点亮了一千盏灯,他们也不会回来。” 黑暗剧烈翻滚。 那苍白的面甲高高悬在上空,裂痕间,尽是冷意。 宝石蟹不安地爬动,晶莹的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裴月明神情不变。 “……他们确实回不来了。”他讲,“但是敌人就在上方。” 夜母不为所动。 它见过全盛时的裴月明,知道他的力量。 也正因为见过,才更清楚此刻的差距—— 如今面前的人苍白又单薄,发着高热,连稳定的心跳也要靠他人维持。甚至,他周身的法则,都被半透明的脐带侵蚀,无法挣脱。 它同样死于残日。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翻滚的黑暗,逐渐平息了。 面甲在雾气中向他垂低。 【你赢不了】 【劝我接受,却不肯看清自己的绝境】 【你也要,学会放下】 裴月明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 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夜母的面甲轻轻一颤。 簇拥在周身的、属于它的黑暗,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 一缕黑暗从身侧剥离,流向裴月明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缠绕他的脐带还在,微弱地搏动着。但雾气全然无视了它们。 不是强夺,亦不是窃取。 如潮水感应到了暗月的引力,阴影找到了归处,欣喜地回应着。 黑暗朝圣于他。 夜母看着这一幕。 三百年恍若昨日,那一身白衣高高坠入谷底,与它对望。从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山谷内的一切秘密。 “我和迟邪不是那两个人。”他轻声说,“过去的功绩和荣誉都与我们无关。” “但是,我们能赢。” 他顿了顿:“别等那两盏灯了。再等一千年又怎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把黑暗借给我。我替你们,现在就杀了祂。” 荒原上的脐带,仍在断裂、重生、贪婪吮吸。 法则杀死了涌来的异常,却杀不尽它们。而在不可见的高空之上,黄金军团高唱颂歌,扑向那道被荆棘环绕的身影。 这场战斗,无止无休。 夜母久久凝望着面前人。 最后,悬于上空的面甲,极其缓慢且庄重地,向着裴月明低垂了半寸。 它伸出手。 七根手指,修长又冰冷,怪诞又残破,轻轻捧起了一团黑暗,将慌乱的宝石蟹们护入掌中。 然后,千灯摇曳,风铃的脆声连成一片海洋。 整个山谷的黑暗,都在向它疯狂地汇聚! “发生了什么!”作战频道内传来队友的惊呼,“夜母怎么了?!” 狂涌的雾中,裴月明沉声开口:“方展策,以这里为原点,指出残日的精确位置。” 通讯那头,只停顿了极短的半秒。 “……我有多长时间?”那个人问。 “三分钟。” “好。” 悬崖岩洞中,方展策面前架满了屏幕、摆满了纸笔。 两名作战队员守在身边,随时准备应对新的袭击。 数据不知跳跃了多久,笔记上全是计算。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周身变换,屏幕调出了新的数据—— 那是【风时花】留下的。 周序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法则一直在记载所有人的动向。其中,也包括裴月明和迟邪的。 残日生出城市、扭曲重力与天空。在那不可思议的高度中,通讯传达不到,任何法则也不该触及。 可【风时花】不一样。 那些废墟,有过花开。狂风为他带来了来自过去的气息。 从两人开始攀升的那一刻起,周序就在感知他们的每一步。 但,即便如此,方展策无法共享他的感知。 红光弥漫了整个世界,肉眼见不到明显的光源。坠下的脐带也并非笔直,它们时常以怪诞的角度扭曲。在那些悬浮的废墟前,就连重力也不再可信…… 要做到万无一失,要最精确地从地面指出残日的位置,还需要更多。 数据继续跳动。 无数脐带从天空射下的角度。 断裂后,它们与残日距离决定的再生时间差。 朦胧红光的波动,以及它几乎微不可察的强弱波长。 那两人一路攀升时,每一块可被感知的坠落物的抛物线轨迹。 结合周序的信息:他们的上升路径,法则波动,风向变动…… 知道大体位置很简单,但裴月明要的,是最精确的指引。从这地底深渊到高空,哪怕半毫米的偏差,也会相差甚远。 三分钟。复杂的数据。扭曲的残日迷局。 以常人的头脑根本不可计算。即使有法则,也足够艰难。 但是……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 恍惚间,像回到了无数个演算到深夜的童年。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和繁复的算式,那时他也曾问过自己:能解吗? 然后他落下了笔。 无关天赋,也无关法则。 他只是相信——任何难题,都会有答案。 纸与笔,数据与算式,足以推演万物! 【万物推演】的虚影中,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开始交汇! 他身处的岩洞外,红光越发耀眼。 宝石蟹仓皇逃窜,又被雾气温柔拢住,带向夜母身边。 黑暗狂涌向夜母,山谷失去庇护,被血红笼罩。 宝石碎片拼成的壁画暗淡、失色,上面的两道身影,终于模糊在了久远岁月之中,再看不见了。 灯盏的摇摆,越发猛烈。 它们也涌向了夜母,犹如金色鱼群穿行在漆黑的海洋中。 然后它们依次升高、停稳,从面甲旁开始,像一条光河,错落地蔓延进山谷。 风铃清脆。 宝石外壳,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华美。 这一刻,山谷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不是灯。 这些是……首饰。 这是千年之前,那两人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夜母并无躯体,浑身唯有面甲、冰冷的手与飘逸的雾气。而它的长发,是这流淌了上千年的、最纯粹的夜色。 七根怪诞的手指,从雾气深处轻轻抽出了一支骨簪。 另一只手抚过夜色,将漫山遍野的黑暗收拢。九百九十八盏灯,错落点缀其上,是无数明黄色的星辰。 骨簪轻轻一挽。 它簪起千年的夜色。 一柄巨弓自雾气中浮现。它和夜母一样苍白,甲壳质感,布满裂痕。 极夜在掌间凝实,化作了一支幽暗的箭。 利箭搭上弓弦。 和点亮第一盏灯时一模一样,它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指甲轻轻相抵。 “嚓!” 金色火星从指尖飘落,落在黑箭之尖。 黑暗被点燃了。 尖端亮起暖金。 如此明亮,像它点亮过的每一盏灯,都汇聚在这一箭之上。 与此同时,方展策把钢笔合上。 一声轻响,犹如归剑入鞘。【万物推演】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法则的光辉化作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幽暗谷底升起,直指向那不可见的天穹顶端。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不是怀疑那人会食言。 只是高热,虚弱,大病初愈……他一个人,要怎么回到这苍穹之上?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没这个人,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明明已经,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达成之事。 可为什么,非要再做得更好一点? 火光喷溅,数百条荆棘刺向同一点,狠狠贯穿金人的胸腔。 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裴月明而已。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