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街头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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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街头巷尾 琴声和朗诵声双双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学生们嘴唇还半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听众们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目光,宛如只有眼睛会动的雕像。 “还愣着干嘛,跑啊!!!”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的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地下剧场猛地炸开了。几百个人同时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大门,差点儿把酒保撞倒。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操!” 酒保努力指挥,但声音立刻被吞没。逃跑的大军如同狂奔的兽群碾向他。他不得不抱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沦为踩踏事故的牺牲者。 弗洛里安连忙也带着两个弟兄混进人群中。 他们奋力地不被人潮吞没,艰难地沿着楼梯往上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回地面上。途中弗洛里安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挨了多少肘击,他的后背可能都起了淤青。 回到小酒馆中的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从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出口冲出去——正门、后门、窗户、烟囱,甚至有人爬上房梁,试图从天窗逃走。 弗洛里安本想走正门,可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整齐步伐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从远处碾过来,甚至压过了小酒馆里乱糟糟的尖叫和咒骂。 “走这边!”他一拳锤烂一扇紧锁的木窗,让两个弟兄跳窗逃走。 当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窗框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士兵们破门而入,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只能原地束手就擒。弗洛里安瞥见一个在台上表演的大学生被士兵推倒在地——他没能及时逃走。而那个名叫拉多米尔的听众和他的女伴则抱头蹲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像良民。 有人试图从背后拉扯弗洛里安的头发,他回头便是一拳,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夜色中逃去。 或许是他那一拳起到了震慑作用,或许是逃走的人太多,士兵们难以一一追捕,总之他们跑了一阵,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跟来。但他们不敢松懈,继续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中穿行,甩脱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后才回到他们所住的旅店。 “老大,这么快就回来了?诗朗诵听完了?——你怎么湿透了啊?” 几个翼狮军的弟兄正坐在旅店大厅里打牌。看见弗洛里安一行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满脸费解。 “上楼!”弗洛里安使个了眼色。 弟兄们立刻会意地收好纸牌,跟随弗洛里安上楼。他们谨慎地掩上门,派了两个人去走廊上放哨。 “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弗洛里安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发出嘎吱一声。他将地下剧场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弟兄们听得眉头紧皱。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放哨弟兄的声音:“老大,那个请你去听诗朗诵的小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那名引路的青年被推搡着跌进房间里,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弟兄揪住他的衣领,粗鲁地将他拎起来哦。 “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老大进陷阱?!” 青年大喊:“冤枉啊老兄!如果我是故意的,我还有胆子回来?” “小声点!” 青年立刻捂住嘴,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了。 弗洛里安打量着他:“诗歌朗诵会都是熟人带熟人,为什么圣国人会知道?” 青年战战兢兢说:“可能……真的有内鬼?” “内鬼不就是你吗?”一个弟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哎哟,我真不是!我的朋友也住在这儿呢,他们能替我作证!我们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怎么会为几个臭钱就向圣国人出卖自己的同胞?” “几个臭钱?”弗洛里安注意到了这个词。 “你们不知道吗?圣国在悬赏关于无名者的情报,如果提供的情报属实,能得到二十金币的赏金。如果能抓住无名者或者她的同伙,赏一千金币,还能得到圣城的一套房子呢!” 弗洛里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世界上有他和弟兄们这样宁死也不肯低头的人,那肯定就有为了钱财出卖同胞的人。如果诗歌朗诵会中真有内鬼的话,岂不是说明城里有许多人都被圣国买通,成了他们的眼线、探子? 今天弗洛里安成功逃脱了,但只是侥幸。许多人都落入圣国人手中。他们还只是在剧场里听诗歌。明天会不会有更多人落网?会不会连真正的无名者也……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在月光下安睡,睡梦中却暗流涌动。 必须尽快起事。他心想。越是耽搁,圣国的势力就越强大。必须…… * 莱曼坐在铁穹堡的审讯室中,冷冷看着眼前一大群被五花大绑的市民。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尸体。 年轻的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在他侧后方俯身说:“部长,我们昨夜得到线报,有一伙‘不满分子’在举行集会,所以我们突袭了集会地点,抓住了这些人。” “不满分子。”莱曼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们干了什么?” “呃,聚众朗诵诗歌。” 莱曼瞪了克雷朗一眼。后者一个激灵,差点在部长的凝视下魂飞魄散。 “请看证物,部长!”年轻的审判官将一叠纸递给莱曼,“这就是他们写的诗!” 莱曼无语地翻着那叠诗歌,越看越眼熟。这东西不就是多雷安写的那些吗?! 被抓的“不满分子”中有几个也瞧着面熟,不就是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吗?! 你们这波是到监狱里团建的啊?我们这个组织怎么好像中邪了一样,每个人都要来龙场悟道一下? 莱曼放下那叠纸:“这就是你们写的诗?” 一个鼻青脸肿、学生模样的青年说:“不是我们写的,是我们整理的……” 哦,还挺尊重知识产权,没有冒认作者! “闭嘴!部长准许你说话你才能说话!”审判官重重踹了他一脚。 于是那个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请求发言。 “说。”莱曼道。 “先生,那些只是风景诗而已。您可以自己读一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描写风景也犯法了。” 莱曼斜睨着克雷朗·贝拉克斯:“在摩尔塔利亚,写风景诗犯法吗?” 年轻的审判官涨红了脸:“那倒是不犯法,可是他们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怎么可能真的在听诗朗诵?肯定是在非法集会,勾结串联!” 学生抗议道:“我们热爱文学不行吗?你没有文化不要乱讲!” “你才没有文化!我可是神学院毕业的!” “呵,比得上我们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吗?” 莱曼扶着额头,明明这具身体已经是死人了,他还是会时不时气到头痛。 他抬起手,制止了这场小学生级别的争吵。 “贝拉克斯,我看不出这些诗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觉得呢?” 年轻的审判官期期艾艾道:“说不定是,呃,是什么反叛的暗号!” 虽然推理过程全错,但是结果意外地接近真相呢! “暗号。”莱曼冷笑。 克雷朗·贝拉克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抱歉,部长,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集会,就匆匆赶过去了,也没仔细确认……” 这些被抓的人肯定要放出去,至少得把卡莱斯特剧团那几个人放出去。但是全部无罪释放的话,又有点儿太假了…… 他思考片刻,阴阳怪气地开口:“贝拉克斯,你知不知道现在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挤得像圣灵降临节的大教堂一样?” “我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每天忙于公务,要是这些蠢货干出的蠢事每一件都要我来审理,我一天有48个小时也不够用?” “我、我知道……” “那你还知不知道,摄政公爵加冕典礼将近,无名者却还未落网。你把重要的人力用来抓这群‘文学爱好者’,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 年轻的审判官快哭了:“我很抱歉……” 莱曼叹了口气:“算我倒霉,手下一个可堪大用的人都没有。纳谢尔·索拉里乌斯要是还活着,我至于这么辛苦?” “呜……”不知是被骂得太狠了,还是被勾起了关于死去同袍的回忆,克雷朗眼角泛起泪花,好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 “不过,”莱曼话锋一转,“你行事也有些道理。在这种时候召开什么文学爱好者集会,我看他们也是不安好心。这样吧,把表演诗朗诵的罪魁祸首关进铁穹堡,等我有空细细审理。其他人有钱的交了罚款就放走,没钱的打一顿丢出去。” “是!” 克雷朗指挥其他审判官将那几名学生提溜起来,拖进几近满员的牢房。 莱曼无聊地起身,朝审讯室外走去。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来到另一间审讯室中,宣教长本人正在那里同一名骑士队长讲话。 “路茨部长。”见莱曼进来,队长按着腰间的长剑,勉强遵照礼仪向他行礼。 “您可来了!”宣教长满脸怒容,“部长,城里的刁民都要造反了!您知不知道昨天有一伙人打扮成无名者的样子,在街上四处游荡?这根本是寻衅滋事,扰乱秩序!” “我也听说了。”莱曼说,“其中有真正的无名者吗?” “当然没有了!真正的无名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但我还是把那群刁民关进铁穹堡了,不能让他们接着闹事!” 莱曼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宣教长:“铁穹堡已经达到收容上限了。” “把囚犯‘清理’掉一些不就好了?反正是一群刁民,死不足惜!” 这家伙疯了吗?他真不是邪教徒?莱曼开始怀疑路茨名单的准确性了。 “这恐怕会引起民愤。我们是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不是来统治无人荒地的。” 宣教长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被莱曼反驳得哑口无言。 “总之,必须给那群刁民一个教训。”他咬牙切齿,“我要抓一个典型,把他当众吊死,叫他们知道反抗圣国的下场!” “杀鸡儆猴!”骑士队长握拳。 “加冕典礼将近,举行公开绞刑恐怕不太吉利吧。”莱曼说。 “我正是为了摄政公爵才这么做的。有刁民闹事,他的王位也坐不安稳吧?” “那倒是。”莱曼已经懒得和宣教长舌战了,随口附和了两句,前往下一间审讯室。这该死的监狱审讯室怎么这么多?当审判官也是很不容易…… 他刚刚在第三间审讯室中坐定,等待狱卒把犯人带上来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影子先生委托科内利斯打探的那个黑日教团有消息了。” 莱曼瞬间站了起来,好像触电了一样。狱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没好气地瞪回去:“什么破椅子,我屁股都坐痛了,给我拿个垫子来!” 接着,他一边数落铁穹堡的种种落后设施,一边一心二用,以小奇的形态降临在斯黛拉身边。 斯黛拉仍旧待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那座小酒馆中。这次科内利斯坐在她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莱曼惊奇地问。 斯黛拉点点头:“但是情报的真伪我也不敢确定。” 盗贼公会的首领茫然地看着虚空:“你在跟谁说话?” “你看不见它?”斯黛拉看看白色小动物,又看看科内利斯,“哦,好像是这样的。没关系,你只要说就好了。” 科内利斯望向斯黛拉身侧,实际上完全看错了方向,小奇在她的另外一边。 “我们盗贼公会在城外有个据点,是一家小旅店。附近的农民会给旅店提供农产品。上回影子先生让我去打探黑日教团的事,我就问了问那些农户。当然,我没直说要打听黑日教团,而是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信奉异神的可疑人士。结果您猜怎么着,竟然真有人见过!” “是什么人?”莱曼问,“你说的那个农户,还有他见过的可疑人士。” 斯黛拉把他的话转告给科内利斯。 “那农户是一对老夫妻,他们从前住在南方的国家,后来因为战乱才搬到摩尔塔利亚。他们在老家时有一户邻居,曾有自称黑日教团的人去邻居家拜访。” “邻居?”莱曼问,“怎么又冒出了个邻居?” 科内利斯耸耸肩:“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把邻居的名字记下来了。” 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 “邻居姓弗莱彻,是一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养女,叫作莉薇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