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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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看会儿剧本。” 小方识趣地没再出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 沈潋川低头盯着剧本。 这个剧本在他手里待了不到一个月,甚至电影都还没开机,就已经被造得磕碜无比。 封面早就没了,扉页卷着毛边,边角像泡过水的旧报纸一样发黄发软。 还没打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就从页缘探出头来,红的黄的蓝的,层层叠叠,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便签纸堆了一层又一层,薄薄的剧本,整的跟新华字典一样厚。 《止》的剧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 不光自己的,所有人的台词他几乎能背下来,人物小传写了十几版。 但是不够,还不够…… 沈潋川深呼吸,试图再次细细地看一遍剧本。 …… 字是认识的,连在一起也是懂的,可就是看进不去。 他把剧本合上,又打开。 再合上,再打开。 烦。 烦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剧本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 车窗外的天不知何时灰了下来,雾蒙蒙的,连监狱的高墙在视野里都模糊了。 b市的空气质量一如既往的核善。 原本就雾霾多,春节期间家家户户噼里啪啦再放一通炮,想见太阳可不就是难如登天了。 环保环保……口号倒是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沈潋川看着监狱模糊的围墙。 易怀景在里面,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应该高兴的。 易怀景能一个人面对这些了,这是天大的进步。 林琮说这就是康复的标志——不再逃避,能够主动去处理那些最沉重惨痛、称得上“创伤”的事。 他应该为易怀景高兴。 “创伤”。 昨晚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上来。 他故意引诱易怀景,缠着他无休无止地索取。 不是真的想要,也没有那么欲求不满。 他太焦虑了。 焦虑得简直快要疯掉。 只好借着抒发欲望来缓解。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赐良机。 天知道他有多想,多想再登上戛纳电影节的红毯,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和崇拜! 天知道他有多想,多想得到戛纳影帝的桂冠! 四年前他失之交臂。 他等了足足四年,才等来的天赐良机!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止》的某次剧本围读之后就不对劲。 郭导那天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再琢磨琢磨”。 但那一眼就够他受的了。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不满意,但不忍心当场骂。 围读,只是读一遍台词,他都做不好…… 试镜、签合同。剧本围读…… 他表现得多自然,多游刃有余。 可是他简直快紧张疯了!!!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不敢和任何人讲。 易怀景昨晚由着他胡来。 但结束后,沈潋川躺在黑暗里,听着易怀景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的空洞反而更大了。 没用。还是没用。 他侧过身,看着易怀景沉睡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每一个弧度。 易怀景瘦了太久,即使现在养回来一些,骨相还是比从前清晰,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沈潋川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突然,是一直很累。 姐姐说过,照顾一个精神病人会累的,他也知道。 他不能在易怀景面前表现出来。 易怀景现在还是太敏感了。 一点点不对劲,他就会紧张,会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成了负担。 沈潋川这几个月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稳定”的形象—— 按时回家,温柔耐心,包容一切,从不在易怀景面前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必须稳住。 易怀景好不容易好起来,不能因为他的问题前功尽弃。 所以他要一直绷着。 绷着。 在易怀景面前绷着,在剧组绷着,在郭导面前绷着,在所有人面前绷着。 他不知道能绷到什么时候。 第115章 证明 “你太累了。”林琮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成没事人。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 林琮不单单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心理医生。 这件事只有他和林琮知道。 ……对了,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还告诉了易怀景。 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易怀景重点。 从两年前开始,断断续续的咨询。 林琮不止一次问过他:你来找我,到底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他说:就是压力大。 林琮没戳穿他,转而语气轻松地聊起了别的。 沈潋川其实知道自己是什么问题。 太自信。 太自负。 太不能接受自己不够好。 他把这些东西藏得很好,好到连林琮都被骗过去了。 每次咨询,他聊的都是易怀景——易怀景的病情,易怀景的康复,易怀景的情绪起伏。 他成功让林琮以为,他的焦虑都来自这个“需要照顾的精神病人”。 可是沈潋川清楚地知道—— 他的焦虑,来自他自己。 他想证明自己。 沈潋川的人生,是顶着“完美”两个字走过来的。 姐姐太耀眼了,优秀到让人绝望。 父母虽说不强求他什么,但他读得懂那些欲言又止的期待,读得懂那些“你开心就好”背后的隐隐失望。 他去念表演系,进入娱乐圈,家里没人反对,但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小儿子嘛,由他去吧,反正有姐姐。” 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 他要向父母证明,自己选艺术这条路没错。 他要向姐姐证明,就算没有继承家业,他也能活得光芒万丈。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真的值得那些赞誉。 但他最想证明的,是向四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阶梯教室里,被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少年惊得说不出话的自己。 那个场景,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得有四五年了吧? 他和易怀景的初遇。 通过沈家和郭义垣的旧交,沈潋川在试镜之前,提前拿到了《风转玛尼》的剧本,躲在一间空教室里琢磨。 那天他正在读的,是扎西和陈远初遇的那一页。 他读了很多遍,试图抓住那种感觉—— 一个来自都市的疲惫灵魂,第一次遇见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世界的人时,那种被击中的瞬间。 可惜怎么读都不对,摸不着那种感觉。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的都快疯魔了。 缪斯呢,灵感呢—— 就在这时。 一个男生“呯”地撞开门,闯了进来。 肩背挺直,步子散漫,带着一股子随意和吊儿郎当。 那人在门口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教室里有人。 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沈潋川看着他。 从他被阳光照得几乎发光的发梢,发尾的薄汗,到他随随便便站着的姿态,怀里抱着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再到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笑和好奇的眼睛。 整个人像棵吸饱了阳光胡乱生长的树,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 生机……野性……未被驯服……茂盛得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这些都是他手上这一页剧本里,他自己写的批注。 对了。 对了,全都对了! 沈潋川看着他,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像是剧本里那个让他抓耳挠腮捉摸不透的“扎西”,突然从纸上活过来,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走到他面前。 那步态,那姿态,那种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理直气壮的气质—— 太像了。 太像了。 我的扎西,我的缪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对方问话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雾,迷迷蒙蒙听不真切。 沈潋川兴奋过度而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才处理好了信息。 “不是这里,这层没有哲学系的房间。”他听见自己说。 他从来不和陌生人搭讪。 从来不。 学校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沈潋川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其实乃是高岭之花一枚,从不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