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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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钊明的围岛战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他不要急攻,不要伤亡,只要一个字 耗。 第一天,岛上的倭寇还在岸边骂阵,声音隔着海浪传过来,粗鄙不堪。 万钊明站在船头听了半天,回头对副将说:“嗓门挺大,再过十天让他们再骂一个给本将听听。” 第三天,骂声小了。 炊烟也稀了。 第五天,岛上开始有人到岸边挖贝类,扒海藻。 万钊明下令水师往岸上射了几波箭,把人赶了回去。 第七天,岛上静得可怕。 望远镜里,有人开始在礁石缝里找虫子吃。 第十天,万钊明被斥候叫醒,说岛上传来喊杀声。 他披衣出舱,站在船头,听见风从岛上带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和哭嚎,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撕咬。 他站了很久,说了一个字:“等。” 第十五天夜里,岛上的厮杀声达到了顶峰。 月光下,能看见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地追逐、砍杀。 有人在沙滩上争夺半块发霉的干粮,刀砍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没了就用牙咬。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不放,不是悲伤,是在啃。 海风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送过来,熏得船上的新兵直反胃。 “倭人就是倭人,真恶心。蛮夷不可教化。”旁边的亲卫都快被他们恶心吐了。 万钊明面不改色,啃完手里的干粮,拍拍手,说:“传令,天一亮就进攻。” 天刚蒙蒙亮,鼓声震天。 万钊明一马当先,跳上岛岸。 脚下踩的不是沙子,是黏糊糊的血泥。 他看都没看,提刀就往里冲。 一个饿得皮包骨的倭寇举着刀扑过来,刀还没落下,就被他一刀砍翻。 又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他的刀舞得像风车,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鲜血溅在他脸上、甲胄上,热乎乎的,在腊月的寒风里冒着白气。 身后的万家军将士如潮水般涌上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那些在自相残杀中幸存下来的倭寇,连刀都举不稳,哪是这群如狼似虎的精兵的对手? 不到半日,三万倭寇土崩瓦解。 沙滩上、礁石间、树丛里,到处都是尸体,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人的手指。 万钊明站在尸山血海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大步走向海边。 于宪正从船上下来,徐阳跟在身侧。万钊明浑身是血地迎上去,抱拳道:“部堂大人,岛已拿下。” 于宪点点头,没有说话。 目光越过他,落在岛中央那顶华丽的帐篷上。 那是王植的大帐。 如今,里面等着的是另一个人。 “所有人,”于宪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距离帐篷十米以上。” 万钊明急了:“部堂大人,万一——” “十米。”于宪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几个亲卫,看了徐阳一眼:“你跟我进来。” 万钊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俘虏。 于宪掀帘而入,徐阳紧随其后。 大帐内出乎意料的整洁。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角落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 一个男人坐在案几后面,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看见于宪进来,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微微一笑: “于大人,好久不见。” 于宪推开徐阳伸过来扶他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小阁老。” 谢晟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于大人这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于宪没有回答。 “于宪!,可别忘了,你之前只是我们谢家的一条狗!”谢晟挑了挑眉,继续讥讽道。 于宪纹丝不动,没有因为言语而生气,静静地看着他。 谢晟盯着他看了半晌,勾唇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 他拍了拍手,慢悠悠地开口:“景祐三年,于大人,你还记得您给我写过什么吗?” 于宪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阁老,”他语气带有些慌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晟耸耸肩:“知道啊,我脑子很清醒。” 谢晟站起来,负手走到于宪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于宪不是想去另一个灶台烧火吗?我给你送个大惊喜,别生气嘛,于大人。” 徐阳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也敏锐地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在联系景祐三年发生的事情,他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脸色骤变:“你把那封信交给了清流?!” 谢晟挑了挑眉:“聪明。” 徐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谢晟,你自己找死,为什么还要拉着部堂下水!” 谢晟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哎呀,这么着急做什么?都读过圣贤书,都知道致虚极,守静笃,你这样可不好哦。” 于宪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东西,让徐阳后背一凉。 “我要你们晋王、皇帝、和你们于家——”他一字一顿,“通通都给我想办法!” 你于宪不是想另投门户吗?那行,晋王若是接下了你,就要想方设法地把谢晟通倭之事压下去,不然就凭那封信,于宪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那封信牵扯了于宪与谢家之间不可磨灭的关系,不是另投门户就能断绝的。 皇帝若是念着于宪抗倭的功劳,想要保于宪这个能臣,也要想方设法的把谢家通倭的事情压下来! 这样,没了通倭之罪,谢氏全族一条性命也就保住了。 至于为什么把信交给清流,而不是交给晋王,谢晟不蠢,交给晋王就石沉大海,毁尸灭迹了,那还起个屁的作用啊。 交给清流,清流会把这件事闹大,这件事传扬出去,皇帝晋王若想保于宪,就会想方设法地替谢晟在通倭之事上找补。 要不说谢晟能成小阁老呢?在这种绝境下,都能硬生生拉着所有人下了马! 于宪闭了闭眼:“小阁老,你又是何必呢?就算不这样,我也会尽力保你们谢氏一脉平安的。” 谢晟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我有退路吗?于大人。” 他站起身来,指着自己,怒吼道: “父亲有陛下的旧情庇护着,你可以选择另找门户。我呢?我有什么?!” “清流恨我入骨,陛下对我没有旧情!我身为谢重阳的儿子,不能另投他派——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整个谢家满门荣楣皆系于我身上!” “我有选择吗?!啊?!” 徐阳咬着牙问:“那这跟你通倭有关系吗?” 谢晟愣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徐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刚刚还夸你聪明来着,没想到也是个蠢的。还什么三大才子之一” “浪得虚名得蠢货罢了!” “你——”徐阳气急,指着谢晟的手都被气得颤抖了。 谢晟收起笑容,目光冷得像刀: “倭寇愈发猖狂,猖狂到朝廷只能招安、不能剿灭为止——就会重启我谢家,找我谢晟。那样子,我谢家还能鼎足朝廷!” 就跟《水浒传》宋江投奔梁山一样,宋江必须先把梁山做大做强。 打胜仗、扩人马、占州县,闹得越大、朝廷越头疼,才会坐下来谈条件。 如此一来,宋江就可以重新回到朝廷,加官封爵,洗白身份,光宗耀祖。 大帐内一片死寂。 于宪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阁老,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走投无路,竟然把全副身家押在了倭寇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让人把他捆了吧。” 徐阳走出去,叫了几个亲卫进来。 谢晟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捆起来,脸上还挂着那抹挑衅的笑。 “屏风后还有一个呢,于大人。” 徐阳脸色一凛,大步走到屏风后面,一把将躲在后面的人揪了出来。 那人被拽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直接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于宪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地上的人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正是大皇子的亲舅舅,李贵妃的弟弟,李承嗣。 “于大人!于大人救命啊!”李承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于宪的腿,“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