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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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后他便缓过神,耳坠早就换成了一枚剔透无暇的净琉璃,毕竟在琉璃光明王麾下行走,若是还佩戴寒酸粗陋的伴生耳坠,就太不合时宜了。 纵使那是他与宫粼的稀世珍宝。 “是的。”忉利天缓缓仰起脸,以下犯上地撞进宫粼的视线,狭长深窄的双眼堆叠着湿冷黏稠的温情,“我的确心怀怨怼,而且很重很重。” 乍然撕裂的温顺令宫粼眉心轻敛。 “我一直很怨你。”忉利天的话语像根软刺,沿着横斜的梅枝跗骨之蛆般纠缠住宫粼的指尖,“为什么……你永远察觉不到我的心意?” 宫粼起先一怔,旋即错愕地霎了霎眼。 他本能的反应是追根溯源,艰难地在记忆翻箱倒柜地拾起旧日在霜山的点点滴滴。 过往种种异样跃上心头。 宫粼后知后觉地恍然。 所以那时忉利天时时刻刻紧绷着留意他的举动……是在吃严禛的醋? “因为霜山那段日子?”宫粼脱口,“因为当时你我不知身份,朝夕相处的缘故?” 忉利天哑然低笑。 “说来也是,霜山之行我被抹去记忆成了一张白纸,照样无知无觉地心悦‘师尊’……”他沉酿须臾,犹如扎破淤积的血脓,一字一顿地重重道,“宫粼,我确实骗了你,但我纵使有千百份私欲,唯独一件事,绝不会有假。” 黑白相间的太极绳索在猛地崩断。 “不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死,不愿你受苦受难。” 忉利天反剪在背后的双臂遽然挣脱开来,俯身将宫粼攫入一方枯冷的阴影:“严禛根本就不是……” 第一个字脱口。 宫粼眼睁睁看着忉利天的眼眶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疯狂鼓动钻跳,暗红的浆液像一丛杀气腾腾的血枫枝洇开眼白。 “噗嗤——” 破戒敕杀,七窍流血。 “什么清净骨朱雀圣子……”血珠顺着忉利天的下颌连绵,他却依旧抽动着肺腑嘶声,自我献祭般轻声细语,“明明是死魔恶核,神域迟早会因他毁于一旦。” 突如其来的浓烈血腐味呛得宫粼眉心紧蹙,他没料到琉璃光竟会给麾下的胁侍烙上如此不留情面的禁语咒。 “嘀嗒,嘀嗒……” 鲜红的脏器碎块软塌塌地掉进宫粼凹陷的锁骨,他还没动手,八、九条纯白蛇灵率先护主地冲忉利天獠牙毕露,尖叫着扫开沾满血污的肉片。 “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此刻说的是真是假?” 宫粼眼底微澜惊掠 ,让蛇灵将膝间熟睡的羊羔托到长桌的清净地界,并不照单全收。 “是当真没有察觉吗?还是你就这么袒护他吗?”忉利天清俊的脸庞被诡艳乱枝戳得血淋淋的,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顾哀怨地望着宫粼,“阎浮大劫不就是铁证?” 这话没挑明,宫粼却瞬时明白了。 “严禛将你囚禁在荒冷冻原”,忉利天像是贴着骨缝吹冷气,心疼又忌妒地细数情敌的“罪状”,“让你诞下孽种身陷险境,又害得你为拜他所赐的乾坤倾覆,化为利剑,诛天断渊,为什么你还是——” “啪!” 宫粼抬手一掌,将那张渴慕扭曲的脸扇得偏了过去。 “那时他谵妄失控”,宫粼怒极反笑,嘴角晕起一泓梨涡,“也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鳞片簌扇的纯白蛇灵应声疾出,眨眼染为一袭森冷汹涌的暗海,将忉利天狠狠掼向湖蓝的墙壁。 他在重击下身形猝然一折,撞得湖蓝墙壁血色横生,单膝砸落在地,呛出的浓血溅了半身。 “……咳、咳!”忉利天撑在地砖的手骨节暴起,喉咙呛出一滩黑血,随即从齿缝挤出一声嗤笑,“说是圈套,未免太言重了。” “既是真金”,他抬指揩过侧脸被扇出的指痕,又将掌心沾上的猩红送入口中,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舔,才仰起头目光湿黏地盯着宫粼唇角的梨涡,“又何妨烈焰一验?” 宫粼面无表情地睥睨他被求而不得偏执腌透的阴鸷模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拂袖而去。 龙鳞羂索如重锁沉沉扣入天井。 正值复生旃檀的关键当口,宫粼没工夫横生枝节。 黑石门槛映影,他转身步入长廊,眸底却不由分说地翻叠出另一尊怪物般怖畏的忿怒相。 那一日,不动明王的焰轮湮灭。 严禛朱雀本相墨雨流金浇筑的尾羽凋零枯竭,裁决因果的六翼更是只剩一副嶙峋狰狞的骨架,畸形的躯壳宛如一座被业火烧毁又被胡乱捏合的肉身佛像。 圣洁坍塌,丑陋不堪。 那是宫粼第一次感到难以言明的灼痛。 怆然的群蛇自尾尖寸寸灰败,哀恸地捡拾起一片又一片雀羽,宫粼失魂落魄地跪伏进那片污秽,仰颈依偎,怜惜地捧起严禛血肉模糊的下颌,柔声安抚。 邪异怪物在血泊中报以美人面凶狠撕咬,又像含混地深吻。 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直到钴蓝的闪辉从滚烫的胸膛窜起。 焰鬘刹那轰燃,蒸腾逼退周身黏稠的血垢,一对经涅槃洗练的缎黑羽翼撕裂炎海。 “……你在流泪吗?” 沙哑的嗓音将宫粼倏然拽回了失而复得的人间。 严禛耀眼的金发在火光中曳动,俯瞰众生的俊美面孔蒙上空濛。 望着眼前山河倾塌,四极废毁的疮痍大地,他惝恍地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宫粼迟怔地抬起头,唇齿翕张。 良久,他才恍如梦寐地定住神,生怕戳破虚幻泡影一般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严禛眼尾的血污,又温柔地搂住严禛的后脑拨向颈窝。 “有我在,别怕。” 波光粼粼的纯白大蛇缠蜷住不动明王宽阔的身躯,细碎雪末般的鳞片簌簌倒竖,唇衔寒刃,津液染镡。 宫粼仰颈吞饮利剑,神圣又亵渎。 白焰万丈,烈池焚粼。 俱利伽罗剑凛然现世,劈天斩渊。 摧破众生无明缠缚,降伏外道邪见群魔。 嘈杂声浪升至云顶,又像一卷被钝刀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猝然熄灭。 * 二十四小时后。 北国海岬。 覆冰的铅黑色潮水扑上岸边礁石。 夜色浓稠,郊区沿海公路入口处几辆私家车跟长途大巴被警戒线截断。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封路啊?” “前面路段出车祸了?” 叼着半截烟的司机抱怨着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另一辆黑色梅赛德斯suv劈开海雾,疾驰掠过的强烈气流甚至压住了长途大巴轰鸣的引擎声。 司机握着方向盘愣一瞬,再抬眼,那道锋利的车影已然驶入封锁区。 车灯闪烁如微型的白日,联络频道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严队,外围封锁完毕,一队到位。” 驾驶座的毛科长拿起对讲机沉声汇报,还没说完,他余光冷不防从后视镜一瞥,立即警惕地扯起嗓子嚎道:“哎!你小子干什么!” 这一嗓门吼得打瞌睡的金华差点弹起来,着急忙慌地回头警告:“严队大人有大量特许你来,给我老实待着——” 话音戛然刹住。 伸手去按车门锁的兰亭瞳孔骤缩,像人嗅到同类尸体腐烂发甜的烂肉。 “不对……” 窗外夜海微澜,死寂幽森。 “什么不对?”金华见他表情不像装疯卖傻,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追问。 兰亭后颈发凉,猛地扭头:“那个白太岁有问题。” 第62章 愚神 浓雾弥漫, 车载对讲机的频道陷落一片静默。 “白太岁?”副驾驶座的金华愈发迷茫,“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是之前早在金鱼潭就给自己撑死了吗?” “以染污缘, 不得清净果, 那位伏藏师为什么从未提及……”兰亭脸色刷白,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顾不上多解释, 慌乱地倾身夺过仪表台的对讲机,“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金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连忙侧身反压住他的手腕:“我警告你啊, 别瞎捣乱!” 几乎是同一瞬,毛科长竖瞳倏地凝成一道细缝,急呵出声:“坐稳——” 疾驰的车身剧烈颠震, 轮胎在碎石路面激起刺耳尖啸, 火星迸射。 “哐!” 后座的兰亭被惯性猛地甩向前座椅背, 好不容易眼冒金星地睁开眼定睛一瞧,当即毛骨悚然。 依山傍海的沥青路面消失了。 车窗外, 两束雪亮的远光灯直僵僵扎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整辆梅赛德斯宛如一根晃荡的跷跷板, 半截车头都悬在了断崖边缘。 命悬一线。 车内三人足足屏息凝神了好几秒。 “我操。”金华气若游丝地喉咙干咽了一下。 抓着方向盘的毛科长抹了把脸,勉强镇静:“别动……都别动,慢慢往后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