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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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意识清醒, 照顾妥帖,也会出问题。 半个月一过,浑身骨突部位就会开始发红,快一个月的时候就得破皮。 一旦开始溃疡流脓,就危险了。 除了褥疮,还会出现肌腱韧带缩短,手指膝盖蜷曲掰不开。 一连几天,半夜惊醒,谢渊就熟门熟路地给小太医做一套翻身、调整软垫、掰揉手脚。 睡不着就直接搓到天亮。 此刻他心里忽然不觉得压得慌了,但临走又放心不下这个,信不过那个。 心思最细的宋瑾给他保证会照顾好小太医,太子爷才出门遛弯取信去了。 谢渊这当口其实没什么好奇心,急着看信,只是想感受一下还清醒着的沈恋对他说话的感觉。 然而快马加鞭赶到熙王府,火急火燎去书房翻到了三哥说的那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就不爽地皱起眉头。 “典夏亲启”之外,信封上还有大大的“与君别”三个字,晦气得要命,什么时候了突然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太子爷气得赶紧撒手,把信扔回抽屉里锁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心心念念跑过来,是为了跟他的小狸奴临时重逢一下,不是为了看邪恶小狸奴跟他挥手告别的。 夫妻游戏还没有玩腻,他不允许沈恋离开他。 被切断的恐慌感,因为“与君别”三个字突然复苏。 谢渊想再去一趟小破御花园,找一找刺客留下的痕迹。 他不愿相信连刺客都没有,沈恋就莫名陷入昏迷。 这看起来真像是神仙施法,让沈恋说的那些胡话显了灵。 怎么可能这么扯? 真有神仙派沈恋来辅佐祁王夺位,沈恋却连祁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细细想来。 他出征期间,死于感染的伤兵多,小太医恰好在那时捣鼓出了白仙散。 他犯愁产粮成本远高于楚国,小太医得知后立即开始捣鼓水磨坊。 他憋着一鼓作气,想扳倒大哥二哥之后再成家,小太医就穿上肚兜,给他扮娇妻。 天上的神仙很缺人手,活都让沈恋一个人包了? 谢渊缓慢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回那封信,走出书房,来到第一次见到小太医的那片梅园。 假若这世上真有神仙,沈恋年纪轻轻却神乎其神的医术,才更合理。 如此精通医理机括,却又笨拙不通世故,像只初次来到人间的小兽。 一直以来,谢渊被这样一个人仰慕依赖,一心渴求独一份的爱意,从没有认真审视沈恋的才华。 一个能大量减少战场伤亡的神医。 一个大幅降低产粮成本的偃师。 一个预知丰赤谷可能有埋伏的神算子。 假使当初他没有因为沈恋的提醒而警觉,在丰赤谷遭遇伏击,哪怕能凭身手杀出重围,那他带去的骑兵精锐呢?会折损多少?身边的左膀右臂能保住吗? 谢渊会一夜之间再次失去权势。 到那时,大哥想除掉他,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蚂蚁。 为了守住母妃、护住三哥,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不能犹豫不决,不能反复衡量重新上桌的代价。 只能拼死一搏。 但就因为沈恋的提醒,谢渊没有遭遇埋伏,只不过被劫了军粮,仍然以歼灭鞑子一支精锐骑兵的战绩凯旋。 即便如此,一点“临阵脱逃”的非议,都让那时候过分骄傲的谢渊煎熬辗转,夜不能寐。 如果换成精锐骑兵全军覆没呢? “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 沈恋辩解时,急切又无助的眼神,浮现在谢渊脑海中。 这个耿直认死理的笨蛋小太医,说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出于从前对彼此的了解与信任,留下那封绝情至极的诀别信时,笨蛋小太医仍旧坚定认为典夏会相信自己的解释。 但典夏辜负了那个笨蛋的信任。 英明神武的战神典夏,放弃自己对笨蛋小太医所有的了解与信任,一心想要以牙还牙。 万幸因为贪图美色,下不了狠手,只一味放狠话。 一直保护着小太医的典夏突然切断信任,对那个笨蛋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天上掉下来的笨蛋,找到了唯一信得过的人,这个人却一口咬定笨蛋的真诚性格都是伪装,甜言蜜语都是陷阱。 笨蛋小太医会慌张无措吗? ……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地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 手里那封信被谢渊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呼吸混乱急促,谢渊仿佛坠入一场噩梦之中,想要停止回忆小太医这些天的一言一语,停止回忆他无措的眼神。 他猛然转身冲出院子,骑上逐北,迅速赶往小破御花园。 被派到沈恋家中搜查线索的玄麟卫,都闲得在院子里赌钱了。 巴掌大的小宅院,掘地三尺也不至于要搜三天。 奈何太子爷不让他们走,权当是被关在小院子里休沐。 谁知太子爷忽然踹门冲进来,一群玄麟卫吓得跪倒在地上,尿都险些没憋住。 还以为要被重罚,却又听太子爷一声“都给我出去”,众人连滚带爬地告退。 谢渊像是一头愤怒的猎豹,冲进堂屋,一阵翻箱倒柜。 谁都知道不可能从这破宅子里找出什么刺客踪迹。 素来冷静缜密的腾格里天刃像在跟谁大发雷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挡路的桌子椅子都被踹砸在墙角,大地震颤,破旧的房梁扑簌簌落灰。 耳房的橱柜被一脚蹬倒在床上散了架,藏在内部沉重的包铁箱子栽倒在地,好几百只小巧的银锭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谢渊一下子愣住了,一时想不通笨蛋小太医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视线稳定看清银锭子上的纹样,才想起这是三个多月前自己送给沈恋的银子。 那时候,谢渊还是祁王,刚坦白身份,用不着伪装成等待赎身的小男宠,就干脆抬了些银子让沈恋带回家,好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亲戚都打发了,免得沈恋心情不好,不想跟他亲热。 结果小太医拿着银子,卷铺盖跑了。 谢渊上前两步,用脚尖挑起铁箱踢到一旁。 视线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三千两白银看起来几乎原封不动。 沈恋在姑苏城这三个月连一处宅子都没买,可真够抠门的。 银子堆里还鼓着一只绸布包裹。 什么包裹这么宝贝,有幸跟财迷小太医最爱的白银放在一起? 谢渊单膝跪地,伸手拨开白银,把那只紫色的包裹拎出来。 居然还是蚕丝布料,但包裹很轻,可能是装的银票。 银子都在这里,哪来一包银票? 谢渊疑惑地拆开包裹,一眼就看见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紫色绸缎。 提起来一看,是个小肚兜。 太子爷狭长的瑞凤眼睁大了一些。 这肚兜多少钱买的?还配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 正想要细看刺绣纹样,余光察觉肚兜下面还堆着一摞信纸。 一眼看出那是自己的字迹,谢渊放下肚兜,疑惑地拿起那叠信纸,翻了几页,居然全都是他从前跟沈恋来往的书信。 信里什么正事都没有,都是玩笑话,或者对沈恋的同僚亲戚的调侃。 因为沈恋每次谈到自己的生活,会经常提到那几个爱扫兴的人。 细想沈恋每次给他回信都会写三五页,恨不得把自己一整天的经历都告诉他。 而谢渊的回信从来不会谈论自己的生活,只会顺着沈恋说的事调侃玩笑。 这主要是因为那时身份是男宠,说自己军政上的困扰未免古怪。 但一部分原因是谢渊那时候并没有真把沈恋当成“肝胆相照的兄弟”。 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那时候只是祁王逃避生活的一个藏身之处,他没想过让小太医承接他的困扰。 谢渊翻看自己写的那些回信,想从中找到沈恋收集它们的原因。 实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与玩笑,其中有些信件语句旁,还有“朱笔批注”。 小太医把他的信当折子批吗? 谢渊好奇地细看内容。 很久之前的一封信,大概是沈恋抱怨太医院里的崔弘谨总是打发他去干体力活,所以谢渊回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