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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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姐姐,”灵犀刚拍了拍满是污泥的手,蝉衣快步而来,正色禀报,“京兆尹遣人求见,称有紧急公务,须面禀殿下。” 大过节的,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里侧的李羡已然听到,心怪京兆尹有急事竟然不亲自来。他一向场面功夫做得到家。便也下意识蹙了蹙眉,去前厅接见了来人,竟是个无品无级的差吏,更疑了,“何事?” 差吏垂头答道:“有扬风书院考生洪文彬检举,同院学子苏润平,身携来历不明钱财千余两,又曾做过一篇与乡诗题目极其相近的文章,疑似与表兄礼部郎中卫源暗中勾结,以权谋私,泄卖考题。 “大理寺卿已闻讯赶至京兆府衙门,说事态未明,又值重阳休憩,加之陛下龙体违和,不宜轻易惊动圣听。已经和府尹大人协商,先行拘押审问,待查清原委再行明奏。然事关科举国本,府尹大人不敢自专,特命小人前来,先行禀报殿下。还请殿下示下。” 常例,京中凡有不平事,应先至京兆府击鼓鸣冤。京兆府审定后,再交大理寺复核,刑部执行。若有重大案情,应着三司会审。 事情还没到大理寺这一环,大理寺卿就上赶着参与其中,真是握发吐哺。 京兆尹也是反应快。只是不知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示下。 大理寺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面面俱到,又兼之秋闱诸事几乎都出自他安排,如今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说一句罪在他躬也不为过,自然最好也是遵循大理寺的做法。 李羡默然听完,袖中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片刻后,方沉声道:“裁案断狱,孤一无所知,也无权干涉,还请京兆尹大人费心,仔细审查。若为实情—— “决不姑息。” *** “怎么可能!” 卫源和苏润平被京兆府带走,至夜未归。卫府上下,烛火通明,无人能眠。 屋内,苏夫人听完卫漪转述完始末原由,只觉得荒谬,泫然欲泣,“润平和终明怎么可能偷题漏题?” 卫漪也急得跺脚,“谁说不是呢!可哥哥他们现在被关在京兆狱中,正在连夜受讯。说是干系重大,连探视也不让。那些往日交好的大人们,一个个也都开始望风而动,生怕沾惹。闭门不见的不在少数。就这点消息,也是爹爹他们费尽周折才探听来的。” 闻言,苏清方不自觉拧紧了眉,满心懊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可润平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我当时应该问清楚的……” 上千两,说苏润平没做点什么,苏清方是不相信的。 科举取士,乃国朝抡才重典。考子舞弊,轻则斥革,重则发配充军。官员徇私,贬谪革职乃至问斩,亦不乏其例。秋闱虽不比春闱,不过是一府一道之事,可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岂可容忍。 旁边的卫漪抿了抿唇,她也是偷听父母讲话的,支支吾吾道:“听说……是润平哥哥帮人临摹《雪霁帖》得来的酬金。只是……润平哥哥自己也讲不清,给钱让他写字的人是何来历,只说是个姓邹的商人,那幅仿帖更是下落不明。” 卫漪越说越害怕,声音发颤,“清姐姐,这要是说不明白,罪名是不是就洗不脱了?会不会……杀头啊?” 苏清方愣怔,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兜转由来。 余光里,身旁的母亲听到“杀头”二字,一时忧急攻心,两眼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躺去。 “娘!” “姑母!” 苏清方与卫漪惊骇失色,慌忙抢上前搀扶,将人安置坐下。 苏夫人靠着矮几,捂着心口,哽咽着反复念道:“《雪霁帖》?这是做得什么孽……” “娘,你先别急,”苏清方强自镇定,抚着母亲的背,安慰道,“我明天去拜会一下杨御史,或许……还有转机。” 御史台掌邦国刑宪、官员纠察,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司,同审大案要案。润平和杨家姑且也算有一段因缘,《雪霁帖》的伪作又在杨御史手里,若能得杨御史援手,一切或许就能柳暗花明。 次日一早,苏清方首先去了京兆狱,想跟润平问个清楚。然而无论她如何求情或是利诱,狱卒都面如冷铁,无动于衷,执杖轰她们走。 “去去去!” 只听哐当一声,她们带来的食盒被粗暴地掀翻在地,瓷盘炸开,饭菜汤汁混杂在一处,和着尘土,四散流去。 岁寒怔怔回头看向苏清方,眼中满是可惜和委屈,“姑娘……” 苏清方默默叹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沉声道:“走吧,去杨府。” 杨府外,仆从通报过后,一个褐衣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出来,自称是杨府管家,拱手歉道:“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家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苏清方眉心微动,仍抱着一线希望,“敢问杨大人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微笑摇头,“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大人并未交代。姑娘不如先回去,等大人回来,小人会把姑娘来过的事告诉大人的。” 苏清方急切上前一步,“清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亲自和杨大人说……”至少,容她在此等候片刻。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管家已抬手比出一个送客的手势,便转身进了大门。 苏清方欲追,却被两旁铁塔般肃立的护卫横臂拦住。 她左右瞅了瞅奉命办事的门卫,一个个表情肃穆,只能退到台阶下,站到冰冷的石狮子旁,安静等候。 天空阴沉,日头不显,脚下影子也不甚明晰,却可以清晰感觉到时光流逝,倏忽已到午后。 突然,朱红的门楣里传来一阵脚步,走出来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大人。 苏清方心头一震,快步上前细看,却并不是御史杨璋,又沉下了脸。 “姑娘,”陪同在旁的岁寒捏了捏站酸了的腿,低声问,“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不要等了。”岁寒的话音未竟,又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妇自门内款步出来,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满眼不忍地望着苏清方,温声劝道。 “少夫人。”苏清方连忙屈膝,却因为久立,膝盖僵直发痛,动作略显迟钝。 “苏姑娘,”杨少夫人紧忙伸手扶起苏清方,语带愁叹,“我见你等了这么久,实在于心不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家父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这个关头,不能也不会见相关人等。就算你再等两个时辰,也不会有结果的。” 苏清方见到少夫人,心中方才浮起的一丝欣慰顷刻便被浇灭,不自觉皱眉。 她默然片刻,双手献出手里的卷轴,恳切求道:“少夫人,这是家父生前珍藏的赵逸飞真迹——《雪霁帖》。请少夫人饶恕清方隐而不报之罪,实乃不舍父亲遗物离身,所以没有告诉旁人,此物在清方手中。清方别无所求,只希望少夫人能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 杨璋无疑在家,还接待了别的官员,却做这样一场戏,摆明了不会现身。苏清方现在只想拿到假帖,以证润平的清白。 杨少夫人抿唇,缓缓把苏清方的手推了回去,面有难色,“苏姑娘,实在不是我不愿意把那幅字给你,而是几个月前,太子殿下就把那幅字取走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秋风清……何如当初莫相识:《秋风词》李白 第45章 山不就我 早在端午那会儿,…… 早在端午那会儿, 李羡就用一幅别家的名帖把假的《雪霁帖》换走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背后实情,拿真迹换赝品做什么? 苏清方疑怔,愣愣目送杨少夫人转身步入杨府大门。 一旁的岁寒拎着杨少夫人赠的食盒, 手指不安地抠着提把边缘, 试探问:“姑娘,我们还等吗?” 苏清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食盒刺目的红底黑花上,嘴角牵起一丝苦涩, “闭门羹都送来了, 何必再浪费时间?我们……” “咕——” 一声沉闷绵长的肚子叫突兀响起。 岁寒下意识低头,局促地捂住小腹。 她们从昨晚开始就悬着颗心,也没怎么吃东西, 现在都过晌午好久了。岁寒又跑上跑下的。 苏清方自忖疏忽,话锋一转:“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说罢,主仆二人便就近随意寻了家酒楼, 又草草点了两样吃食, 应付了一顿。 苏清方全无胃口, 木然地扒拉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一手撑着下巴, 悻悻瞄着放在桌角的食盒。里面盛着三盘小饼糕,是杨少夫人送给她们充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