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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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望去,但见后园升腾起一阵翻滚的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 便冒出明显的火光。 看位置, 似是后厨那带失火,距离宴饮处尚有一段距离,园中宾客还是免不了惊慌骚乱, 嚎啕不止,四下奔窜。 正要离开的李羡闻声也是一惊,暂也顾不得其他, 赶忙和皇家护卫一起, 第一时间簇拥到皇帝、皇后身边, 劝帝后回銮,以免火势扩散, 危及圣体。 “陛下,”张皇后也在旁劝道,“火势凶险,先回宫吧。” 皇帝视线从李羡身上扫过, 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了一句“回宫”。 万寿作为东道主,自是难辞其咎,一边告罪一边恭送御驾离开洛园, 又命随从疏散其余宾客。 至此,这场筹办近两个月、声势浩大的端午会,草草收场。 万寿面上却未见多少惋惜或恼怒,又或说除了在皇帝面前时表现过几分慌张,旁的时候都似尽在掌控之中的淡然,对李羡浅浅一笑,“太子,你现在也可以走了。” 李羡会意,颔首离开。 却莫名有点不知该去往何处,于是弃了仪仗,一个人信步游荡。 一场闹剧过后,他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排解。车马喧声渐远,郁闷重新回笼,甚至更甚。 当他走过一条条长街,方知道京城原来这么大。人行其间,仿若水入东海。 端午之日,各处皆是集会的人群。李羡眺见曲水,蓦地想起此前水边曾发生过踩踏之事,伤者十余人。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真不是个好的猜想,李羡心底却莫名有了点着落。 正自凝思,一道倩丽的影子倏然撞入眼帘。浅绿的薄纱裙,宛若一湖春雾,乌云般的发髻松松挽就,更衬得肌肤胜雪。 万寿的眼光一向毒辣,最晓得什么装扮衬什么人。她若以这副清雅模样弹琴,一定很有古人之风,一切也都令人信服。 可惜,没有如果。 若说有缘,那么多人没找到她;若说无缘,今时偏又遇着她。 其实也没有多少缘分,至少苏清方不会惊讶自己走上这条回卫家的必经之路,却如何也想不到会于此处遇到李羡。 她也是表情一怔,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和他沉默的对视中回神,想起自己应该给他行礼。 她方才屈膝吐出一个“参见”,便被脸色铁青的李羡攥住胳膊,不由分说就拉着她转向另一条路。 他步履极快,苏清方几乎是被拖着前行,脚下直打趔趄。 “我会走!你放开我!”苏清方挣扎着,前头的李羡却置若罔闻般,一路死死拽着她手臂,直到垂星书斋,一把把她扔了进去。 扔,或者掼。李羡一个甩臂,苏清方就跟个空竹似的被扔了出去,裙摆划出一道圆滑的弧线。惯性之大,令她根本站不住,左脚绊右脚,径直扑到坚硬的桌子上,胯骨重重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嗒一声,门闩落下。 他却没有当即转身,而是这样背着身体,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从背影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从他紧绷的肩线与衣料下细微的肌肉收缩中感觉到,他在深呼吸。 他当然不是走几步路就大喘气的体格。 他甚至可以一路抱着她到这里而气息不乱。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一错不错地凝着她。面上分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一阵风雨欲来的阴鸷。 那几口深呼吸显然收效甚微,可能只将他的声音淬冷了,像柄刚开刃的刀,泛着森然寒光,“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去洛园?” 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又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一句像帮她回答了。只要她沿着这根杆子往上爬。 不过一杯水算事吗? 此时的苏清方必须承认,韦思道说得不错,她就是不想去。 哪怕没有那一颠簸,哪怕她到了洛园门口,她都会以脚下沾了一粒尘为由离开。不然她不会刻意甩掉红玉岁寒。 可太子殿下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又是做什么?他有空派人来送一两银子,也没有同她说,不是让她别去害好事的意思吗? 在他心里,她可能和那两个嬖妾也差不多吧。一顶轿子,神不知鬼不觉就抬进府了。 原也是她自降了身价,无怪如此。 反正她也没兴趣围观太子选妃,十分乐于成全他。 她真不去又觉得是怠慢他? 真难伺候。 苏清方嘴角缓缓勾起,到一个得体到不能再得体的弧度,“不是殿下让我离长公主远点的吗?” “呵,”李羡喉间猛的喷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很擅长拿我的话堵我。” “我以为这算听话。” “你跟这个词——”李羡逼近,到她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一点关系也没有。” 而她像一个真正温顺的闺秀,丝毫没有辩驳,表情和语气都很淡:“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羡心头更是火起,“你知道今天洛园的端午会,是为了什么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他让阿莹跟她说的。 她当时说什么?“若是有令,自是不能不去”?全成了放屁。 “听说了一点,”苏清方露出最符合礼仪的笑容,露出尖尖小小的虎牙,“恭喜殿下,喜事将近。” 喜事,呵,喜事。 李羡额角青筋微显,声音也拔高了:“知道,为什么还不去!” 苏清方分开目光,默然不语。 “为什么……”李羡的怒气已经压抑到喉头,执拗地要一个答案,猛的攥住苏清方的手腕,却见上面空空荡荡,眼尾骤然下压,声音更沉,“那个镯子呢?” 苏清方被握得生疼,梗着脖子回答:“摔坏了。” “你手上玉的那个都没事,金的摔坏了?” “右手用得多。” 李羡低低一笑,混着自嘲与悲凉,“你只是不上心而已……你从来也没有上心过……” 若是心爱之物,自当珍之重之,也说不出拱手相让的话。 可……他要她如何上心在意呢? 她有什么资格? 苏清方扔下镯子、划破刺绣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根本没有资格生气。她应该老老实实接受这样的结局,就像接受那两只金丝雀,安心成为他众多侍妾中的一个。 因为她不能既让李羡接受她以功利之心接近,又要他别侮辱她。她也不能既要太子的权势,又要太子的专一。 这世道不允许她这么贪心。 而他,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她既做一只乖巧的鸟,又要她拥有一颗人的心脏? 收到那对金丝雀时,她尚可以自我说服: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造成的,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 事实证明,这条路她走不通。 她就是!不想做一只笼中为他人歌唱、衣食无忧的鸟! 哪怕鸟笼之外,是那样的凄风苦雨,也不过是活得艰辛些。而那些风雨,或许本来就是想把鸟儿关进笼子的人带来的。 她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要离开,哪怕她会死去,羽毛也要腐烂在广袤的土地上。 就像她在即将打在她身上的二十杖下所想的:打不死她,她就去告御状。 她就是这样不知死活。 她跳下马车时,已经想见这样的结局:他拥有他的美眷,她走向她一个人的未来。 所以也没必要再粉饰伪装。 苏清方缓缓送出一口气,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上过心,也伺候不好人。所以不如就这样,解怨释结,两不相干。你不用看到我生气,我也解脱了。”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羡听到,眉毛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他用以说服自己选她的理由——他要对她负责——开始崩塌。从地基开始土崩瓦解。 如果她完全不稀罕谁对她负责,他要怎么办? 李羡倏的伸手,挑起苏清方的下巴,讥嘲:“你不要了吗?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卫氏的安枕无忧?” 苏清方仰头凝着他,眸中尽是遁出红尘的释然,或者说不在乎的冷淡,“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我没这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