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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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方听闻此事时,张氏和蔓香皆已身死,草草安葬。 她不禁想起之前见张氏那一面。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用“疯魔”形容,但那个女人眼中只剩怨恨,一定不会希望庆阳宫外的任何一个人好过,却又突然承认这些罪状? 但又那样合情合理:为了夺嫡,陷害皇后太子。同在后宫,偷盗印章也变得有机可乘。 苏清方去找到李羡时,他又独自站在承曦堂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仰着脖子,也不知在望什么,神情寂寂。 “你在看什么?”苏清方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纵横交错、空空如也的枝干,倒是有几个潦草的鸟窝。 李羡目光依旧停留在高处,道:“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 他缓缓道:“我被禁足那几天就在想,如果皇帝执意不许我们成婚,要怎么办?如果他用你死,我死,或者我放弃太子之位威胁,我要怎么办?” 苏清方蓦然想起皇帝曾对她发起的死亡诘问,被她狡猾得混淆了过去。而他,又会怎么回答? 于是苏清方问:“你会怎么办?” 李羡摇头,坦诚道:“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放弃太子的位置。” 因为他身后,从来不是一个人。就像他曾经被废,整个朝堂都遭到了清洗。 “可我,”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她,目光深邃,“也无法放弃你……” “我大抵会执拗地质问,为什么三者不能共存?然后得到的答案,从来不是缘由,只是一个,不可以。” “无尽循环。徒留你,在这场无尽头的拉扯中,煎熬痛苦。” 李羡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没长进?哪怕在这里关了那么多年,也还是那样自私任性,自大轻狂。” 自私地一定要把喜欢的人物留在身边,明知身畔危机四伏,却说什么不愿做孤家寡人、死也要带上她的话。 又任性地保留着那份对自己父亲的怨恨,浑然忘记自己的一切都拜谁所赐。 所谓的谨慎,也不过初离临江王府那么一会儿,一看形式好转,皇帝孱弱地朝他伸手,又开始得意忘形。即便是最初,齐松风也提醒过他不要轻动刘佳,谨防皇帝不快,他其实也没听,一意孤行。到现在,屡次顶撞皇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李羡低声念起齐松风那日未能说完的话,喉结微动,“也许,我该接受……” 苏清方攒眉,很是不解,“你为什么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承担?难道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不曾预见这些艰难?” 她是个如此固执且认死理的人。当初觉得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就轻易不靠近。如今允诺,也同她说的一样,共同进退。 她不会因为他位高权重而倾心他,也不会因为他深陷危难而离开他。 苏清方嘴唇微张,心头浮起一个更悲伤的猜测:“还是……其实是你畏惧了?” “我只是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的敌人,李晖也好,刘佳也罢,皆是障眼云烟,”他默默把目光移回树梢,抑或是树枝间的天空,“清方,你说到那个位置,要几步?” 苏清方心头微震,再定睛细看青年侧峰一样分明的侧脸,似乎已带上某种冷毅。 “一步之遥,”苏清方抬头,也把目光投向树端,“堪比登天。” 雏鸟已经南迁越冬,明年再来,也不会回巢了。 *** 三日后,李羡进宫为先皇后叩谢皇恩。 同日,赐婚诏书颁下: 苏邕长女,家传义方,柔顺表质,足以俪青宫之宠,伉朱邸之义,式昭阃训,用光嫔则。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 ----------------------- 作者有话说:恭喜老皇帝,成功把小李搞成先君臣后父子那套了[吃瓜] 圣诞节快乐~ 【注释】 1“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出自《纳苏亶女为皇太子妃诏》 2“足以俪青宫之宠,伉朱邸之义,式昭阃训,用光嫔则”出自《全唐书·皇子纳妃是制》 第168章 远方来客 太子的婚事一直…… 太子的婚事一直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如今终于落定,一心盼着年前行礼。太史司合了二人的八字,又推演了吉日, 最终拟定腊月初六。 礼部早在四五月便得皇帝授意, 着手准备一应仪制器物,连手镯之类的饰品也做了活扣样式,只为尽快备齐。唯有一些需要量身的吉服,留着现裁。虽然物料齐备, 一应局司也得日夜赶工才行。 卫家就更仓促了。虽说大婚一应事务都由礼部操办, 但作为娘家,对方又是皇室,置备嫁妆岂敢马虎?故而卫家上下, 无不汲汲忙忙,务求体面周全。 苏清方每日就像个陀螺,周旋在两批人中。这厢刚送走公家前来商议细节的女官, 那边又要同表嫂挑拣。 她曾对袁氏说, 皇家典制, 隆重奢华,横竖是比不过的, 家中也无需奢靡。 袁氏只道:比不比得过是一回事,心意礼数都不能少。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对皇室,失了敬意才不好。好在陛下赏赐了田宅, 能抵消大半。让她放心。 苏清方便也不再多嘴,只让他们不要过费。 这日,母亲趁她歇息的空档,前来问她:“再过几天, 就是你的生辰了。去年因着润平的事,没顾得上。今年你双十整寿,再过一两个月又要出阁,怕是再没机会庆贺了。你想怎么办?” 苏清方失笑,“我又不是死了,怎么就没机会了?” 苏夫人轻嗔了一句:“你不懂。” 苏清方也不争辩,挽住母亲的手臂,温声道:“大嫂他们现在为了这婚事忙里忙外,若再为生辰之事折腾铺张,实在不好。娘要是这么心疼我,亲手给我做碗面便是了。” 苏夫人心想也是,又问她还想吃什么。 母女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岁寒突然提着裙子小跑进来,欢喜道:“姑娘快出去看看!太子殿下派人送礼来了,说给姑娘祝寿。” 李羡有时会差人送些小玩意儿过来,苏清方原以为这回也是,出门一看,却见一列仆从鱼贯而入,或挑着朱漆描金的箱笼,或捧着锦缎覆盖的托盘,源源不绝。不过片刻,各式礼盒已摆满半个临春院。 苏清方已惊得说不出话,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上滑过,最终落在领头的灵犀身上,“这是干什么?” “这是殿下特命奴婢为姑娘备的寿礼。殿下今日去迎接返城的将士了,所以未能亲至,”灵犀笑意微微,捧出一折红绡封装的册子,足有半寸厚,“这是礼单,还请姑娘过目。” 苏清方讷然接过,打开,打开,打开—— 直到双臂完全伸展,那折册子才彻底展开,像根面条似的挂在她手上。 当年荆轲刺秦王的燕国地图要有这么长,都不用等图穷,秦王就该看烦走了。 苏清方只瞄见什么“鸳鸯绣枕、合欢如意”字眼,都是成双成对、寓意吉祥的东西,再没细看,双手一拢,就把折册合了起来,对灵犀道:“这也太铺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两百岁呢。你赶紧带回去。” 灵犀含笑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殿下私下让奴婢准备的。也是殿下的一点心意。姑娘以后和殿下一体同心,何分彼此?” 说罢,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这也是殿下叮嘱奴婢交给姑娘的。” 苏清方半信半疑接过,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洒金红笺。 纸上唯有四个字,墨迹清峻: 芳龄永继。 她指尖蓦的一紧,拈紧了信笺。 “那奴婢们先告退了。”灵犀欠身道。 苏清方恍的一下回过神,也有点忘了要退礼的事,笑着点了点头,便让红玉帮忙送客。 一旁的苏夫人随手揭开近处一只锦盒,只见一面金鱼纹的葵花铜镜,巧夺天工。不由叹道:“太子对你,很是用心啊。你进宫那会儿,他隔三差五来陪我说话,问过你的生辰,不想竟记着。我看这些,也像是民间置办的嫁妆。” 恐是怕免卫家负担过重送的。 所以命人私下购置,他也没有亲自来,随她要不要届时随送嫁队伍带去东宫。 苏清方将那贺笺又仔细塞回信封里,嘴角微扬,半开玩笑道:“那他岂不是左手倒右手?” 苏夫人瞪了她一眼,“你个狭促鬼!那不还是你的东西嘛!” 苏清方立刻委屈地耷下眉毛,“哎哟,怎么刚才还舍不得我,这会儿又为外人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