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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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知道,父亲怎么说。 崔泰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没说什么。只说你还小,不着急。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崔泰之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半晌,崔元贞收回目光,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里,崔元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舅母说的那些话。想着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去找九姐说说话。 可九姐的屋子在东边,隔着一个院子,好几道门。这时候去,肯定要被巡夜的婆子看见。看见了,明天又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看着那些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十二娘,你看,月亮里有只兔子,在捣药呢。捣药给生病的人吃。吃了就好了。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九姐真的病了。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许愿,求兔子给姐姐捣药。可姐姐的病,一直没好。 再后来,姐姐的病快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 可今天,她忽然不这么想了。 她想起大哥看九姐时的眼神,想起九姐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大夫说忧思过甚时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是病了。姐姐是不想好。 崔元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睛慢慢地酸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杏花簌簌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崔元贞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十二娘!十二娘! 是丫鬟春莺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元贞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春莺推门进来,脸都白了:九、九姑娘九姑娘她 崔元贞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过九姐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九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父亲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崔元贞冲进去时,崔元柔正望着门口。 看见妹妹,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十二娘。她伸出手,声音很轻。 崔元贞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瘦得皮包着骨头,可握着她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 九姐她的声音在抖。 崔元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可是很真。 别哭。崔元柔轻声说,姐姐不难受。 崔元贞拼命忍着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元柔抬起另一只手,想给她擦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崔元贞赶紧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九姐,你别走 崔元柔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柔和得像窗外的春光。 十二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崔元贞拼命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崔元柔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散。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口气叹完,她的手便软了。 崔元贞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能听见父亲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崔元贞低着头,看着九姐的脸。 九姐真的在笑。那笑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死去的人,倒像是一个终于睡熟了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来找九姐说说话。可她没有来。她怕被巡夜的婆子看见。 她没有来。 现在她来了。可是九姐不在了。 崔元贞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九姐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她扶了起来。 是大哥。 崔泰之的眼睛红红的,可他的手很稳。他扶着崔元贞,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十二娘,让九姐安安静静地走吧。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九姐。 九姐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九姐最后说的话。 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她记住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 崔元柔还没出嫁,算不得崔家正经的成人,丧礼不能大办。只在家里停了三天灵,请了几个僧人来念经,然后就抬出去埋了。 埋在了崔家的祖坟里,一处偏僻的角落。 崔元贞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大哥来拉她,她不动。三哥来拉她,她还是不动。最后母亲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在怀里。 崔元贞埋在母亲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崔元贞做了一个梦。 梦里,九姐穿着她最喜欢的浅碧色衣裙,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朝她笑。 十二娘。 崔元贞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她的手穿过九姐的身子,什么也抓不住。 她慌了,喊:九姐!九姐! 崔元柔还是笑,笑得和从前一样好看。 十二娘,姐姐要走了。她轻声说,你记住姐姐说的话。往后,你要好好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愣住。 崔元柔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中,怎么也够不着。 她也不急,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姐姐走了。十二娘,你要好好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崔元贞拼命追,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九姐!九姐! 她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白。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梦里的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九姐不是病了。九姐是故意让自己病着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嫁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用去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九姐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场自由。 哪怕那自由,只有三年。 哪怕那自由的尽头,是死。 崔元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地移过窗棂,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最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天快亮了。 崔元贞擦干脸上的泪,慢慢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九姐,我记住了。 数年后,当崔元贞穿上那身男装,第一次踏出崔府的大门时,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梦里九姐站在枣树下,穿着浅碧色的衣裙,笑得那么好看。 她仰起头,望着洛阳城上方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 九姐,你看。 我替你,去看看这天下。 第2章 谁家少年 崔元贞第一次穿上那身衣裳,纯粹是一时兴起。 那日她在后院里舞剑,舞完了,收了势,忽然想起三哥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明日文会,卢子安那小子说要带他新酿的酒来,我倒要尝尝,能有多好。 文会。 她听过无数次了。大哥去过,三哥常去,连父亲年轻时也去过。可那地方到底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三哥从文会回来,要么眉飞色舞,要么骂骂咧咧,总之不会平静。 想什么呢? 崔泰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大哥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没什么。她把剑插回剑架,拿帕子擦了擦汗,大哥今日回来得早。 衙门没事。崔泰之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剑,又看了看她,又练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