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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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将链身捆上薛定的棺椁,曹平倏地红了眼睛:“贤侄!!” 顾悸冲他摇了摇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绕好铁链,他屏着一口气将棺头从板车上扛起,向前走了几步后棺尾落地。 几百斤的重量全部压在了他的背上,顾悸瞬间双膝砸地,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曹平迈步就要上前,金吾卫却早有准备,立时拔出了佩刀。 中郎将坐在马上,手里卷着马鞭:“本将说过不准旁人插手,曹将军,不如您还是先回府见见妻儿吧?” 曹平的目光就像恨不得活撕了他,中郎将也不避,就这么居高临下的跟他对视。 就在这时,顾悸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两条腿颤的厉害,身形也几经摇晃,但两只手从始至终都牢牢扣在锁链上,一刻也没有松开。 顾悸迈出第一步时,曹平一个八尺武将当场酸了喉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背着棺椁走近城门,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在前襟落下点点红迹。 “贤侄,君珩,咱不背了行不行,”曹平弯着腰,脸上涕泗横流:“我去求皇上,我求他开天恩……” 顾悸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实在没力气开口了。 他甚至看不清前路,两只脚几乎是顶着最后一口气才能迈出。 在顾悸又一次脱力倒地后,一名司阶驭马靠近中郎将:“将军,这谢君珩乃是左都御史独子,他若死在这长街之上,咱们日后也不好做啊。” 中郎将哪会不知,但他无法明说这是皇上口谕,只能硬着头皮让人退下。 街上的百姓早已被驱赶,无人知晓这背棺的惨烈之事。 棺椁被背了多远,血迹便零落了多长。 鹅羽般的雪花渐渐浸湿了顾悸的衣袍,血痕向下蜿蜒,远远望去,就像绝境中唯一的一簇烈火。 顾悸知道,只有让皇帝出了这口气,才能保住薛家父兄不被抛尸荒野。 他答应过无祇,有他在一日,必不让侯府受辱。 整整三个多时辰,顾悸口涌鲜血,数度昏厥,竟是将棺椁生生拖到了定天门前。 漫天大雪之中,他身着血衣伏地,朝着太文殿的方向叩拜。 “学生,谢皇上天恩——” 第304章 定苍王的鲛人王妃(四) 这一跪,差点把中郎将的魂都给吓没了。 皇上不下明旨,意思就是不想让此事闹的满朝皆知。 结果谢君珩不仅把棺椁拖到了这定天门前,竟然还跪地谢恩,这不明摆着要让皇上难堪吗? 他立刻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上手就要将顾悸拉起。 顾悸幽幽的侧过脸,鲜血冷凝在他的唇角,衬的脸色愈发苍白:“将军是…是何意…难道学生…连叩恩…都不能了吗…” 中郎将紧攥着他的上臂,咬牙低声:“谢公子,你好歹也为谢大人着想一二。” 说完,他就要将顾悸从地上强行拽起。 顾悸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口鲜血再次溅落在雪地上。 曹平一记怒顶,直把中郎将撞了个趔趄。 “他都成这样了,你还要拖他?!” 中郎将百口莫辩,谢君珩把棺材背过来的时候他没拦,就是怕把人折腾没了。可如今闹到这宫门外,他再不动手皇上必定降罪。 打不得拖不得,中郎将一攥拳,干脆进宫去了。 顾悸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再次伏地:“学生…苟留残命…跪请…” 他极为痛苦的喘着气,却仍是喊了出来:“求圣上再降天恩…允准薛无祇…回府治丧…” 禁军统领先前才把定天门外的事上禀,成帝正处于怒火中烧时,太监进殿请示:“皇上,中郎将在殿外求见。” “他还敢来见朕。”成帝冷笑连连:“宣他进来。” 中郎将跨过殿槛,立刻双膝跪地:“下臣办事不利,请皇上责罚。” 成帝也不发火,阴恻恻的问:“那你自己说说,你是怎么办事的?” “下臣未及时阻拦,使得谢君珩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成帝看着他,嗓音一声比一声重:“朕已经准了薛家五具棺椁归府,他不知铭恩竟还将棺木扛到宫门前,谁给了他这个胆子敢这般放肆?” “皇上!”中郎将赶紧伏地:“谢君珩他,他怕是要不行了!” 成帝眼角微微缩起:“……什么?” “谢君珩不知生了什么病,面色青白血咳不止,如今跪在雪地中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成帝瞬间想到了谢文琢,久久未发一语。 他这位爱卿当年就是个痴情种,发妻难产亡故,他便一病不起长达数月之久。如今若是独子再丢了性命,恐怕更会悲痛欲绝。 候府一事已成定局,平白搭上一位孤臣倒是不值许多。 “罢了。”成帝吐出一口气:“你去太医院叫上太医,带谢君珩回府医治。” 这原是开恩的话,中郎将却愈发喉咙干紧:“皇上,谢君珩说自己命不久矣,只求皇上放薛五郎回府治丧。” 刚压下的火成倍的翻了上来,皇上怒不可遏:“他要跪就让他跪着!无朕旨意,谢君珩至死不得起身!” 中郎将带着皇上口谕出宫,远远望见顾悸那跪伏的身影时,双腿却像被冻住一样迈不出步。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何至于此呢。 中郎将刚刚走近顾悸,曹平就挤到他身前:“如何?皇上可有开恩旨放五郎归家?” 中郎将看了一眼霜雪覆背的顾悸,硬了硬心肠:“皇上口谕——” 曹平虎眸刷的亮起,立刻跪下听旨。 “谢君珩屡屡犯上,不知悔改。责跪于定天门外,无诏不得起身。” 曹平猛地抬头,047已经在顾悸脑子里骂开了:【这个狗皇帝!!什么时候国丧!!我吹唢呐全位面局第一!!】 唯有顾悸平静的咽下喉间的血沫,以头抢地:“皇上,隆恩浩荡。” 数九寒冬,他跪于这雪虐冰饕之中,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自己多跪一刻,薛无祇未来的生机便多一分。 他要他看见这世间还有天理昭彰,他要他守着父兄用血肉拼出的盛世太平…… 他要他活着。 曹平被数名金吾卫强行拖走了,定天门外,只剩下顾悸和一副棺椁。 中郎将看着他数度昏厥又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发上,身上,整个人几乎快要被霜雪覆没。 顾悸面前的雪地已经红了一片,在跪了一个多时辰后,他自膝盖以下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硬的心肠也会这一幕震的发颤,中郎将已经命人去城门蹲守,一见到谢大人就立刻请过来。 晚膳时间,皇帝哪个宫都没去,自己一个人在承明殿坐着。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成帝放下筷子:“请皇后进来。” 太监躬身出去传话,皇后入殿后,比平日里走的更近才屈膝行礼:“皇上万安。” 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皇帝对着她发髻上的一根木簪恍了神。 皇后已经许久没戴过这根发簪了。但当年在越国陪他为质时,却只有这一根木簪整日戴在头上。 那时的薛定还不是功高盖主的平冠候,只是他身边骨瘦如柴的小侍卫。 那时的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上龙椅,更想不到他会与薛定……有君臣相弃的一天。 “皇上,皇上?” 成帝蓦地回神,皇后手里已经端起一个汤盅:“皇上这些时日政务繁忙,臣妾亲手炖了人参养荣汤,您尝尝。” 皇帝拿起玉匙,心里起疑但面上不显:“皇后,你今日怎么想起戴这个木簪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您忘了吗,明日就是稷儿的生辰。” 皇帝手中的玉匙微微颤了颤,眼中的冷意消散:“稷儿是我们的孩子,朕如何会忘。” 皇后眸底的讽意一闪而过,温婉的扬起唇角:“皇上快喝汤吧,一会凉了。” 这一口汤到底还是没喝进嘴里,左佥都御史漏夜入宫求见。 “宣。” 左佥都御史入殿跪地:“皇上,臣与秦周二位大人奉命刑问薛犯,但今日一早他突然脸色青白吐血昏迷,经仵作检验,薛犯是被下了鸩毒。” 皇后早一步知晓消息,这会儿却仍装出惊疑不定的模样。 皇帝眉间深蹙,只觉得这描述先前似乎已经听过了。 不等他想起,左佥都御史再拜:“皇上,微臣还有要事相奏。” “说。” “薛犯昏迷前曾口中混念,他说……说三皇子没有死,也不会死。” **** 一道疾驰的马蹄声踏响了寒彻的雪夜,随着嘶鸣响起,侍卫利落的翻身下马。 中郎将都被冻的麻木了,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眼珠子才跟着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