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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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满怀期待,在小屋里睡了并不安稳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按老人说的方向找过去。 找到老人家里时,天际露出鱼肚白,青的黑的云层一层层往外翻滚,白光越来越亮。老人正在院子整理昨日捕上来的鱼,见他们来,努努下巴,示意东西在屋檐边。 阿峤跑到屋檐边的柴堆上,拿出那块不太规则的布条,迫不及待打开一看,紧跟着又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 林夙走上前去。 阿峤咬着嘴唇,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竟是话也说不出,将布条递给了林夙:“你看。” 林夙展开一看,也沉默了。 这布条上墨迹倒还很清晰,字迹也相当优美,词的部分或许怕老人看不懂,大多用的符号替代,写得雅俗共赏,还很有趣味。 词下方的地址规规矩矩用正楷写就,但右边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咬去了,除去“巨麓东道志南府氵”几个字眼,旁边只剩下一排不规则的齿痕。 “怎么样?老头子虽不识字,可上面字都是在的,你们就按上面的地址找过去,那个人定是不会拒绝的。” 林夙沉默片刻:“这地址写得实在模糊,恐怕不太好找,老伯可还记得这客人有什么特征?” “这个……”船夫又挠挠头,“怎么会没写清楚呢?算了,我与你说,这人好认得很,他年纪不大,身量清瘦,个头只比你略低两分,仙气飘飘,当真神仙人物,这般漂亮的年轻人,我一辈子也就见过你们两个。你就按这个标准找,定错不了。” 这番描述虽然笼统,但看起来也确实打听不出更多的信息。 两人道谢之后,拜别了船夫,便往志南方向走去,手中这块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也找不出多余的信息。 两个人心中都有些忐忑,林夙只说有些模糊,实际上真要按这个地址找人,和大海捞针也没有区别。 巨麓东道的志南府治下有四个州,每个州里还有四到五个不等的县。虽说布条上还留下一个“氵”,可志南府四个州里有三个都带“氵”,分别是沛州,滨州,沧野州,看似有所指向,实际也不过是四去其一而已。 三个州,十来个县,要找一个并不知姓名的陌生人,难度可想而知。 只怪如今他们手中的线索实在太少,先查明毒药来源顺便解毒,已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无论多难,都得去找了。 这一路上无事,林夙正好将中毒始末和失去内力的事都告诉了阿峤,阿峤听完有些震惊,不过也和他想法一样,都怀疑那富商或是小童有问题,或许破庙也有问题,只是手段太隐蔽,隐蔽到总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 阿峤提议他们要不要返回原地查一查,林夙拒绝了。一来好不容易假死脱身,回去容易暴露,二来他前世其实命人回去看过,并没有任何收获。 说来说去,现在唯一能找的,也只那位“西江月”。 。 志南离此地并不算太远,若是骑马,走快一点,大约也就十天左右路程。 两人买了两匹马上路,一路快马加鞭,晓行夜宿,每进一次客栈,总林夙要注意下旁人在谈论什么,果然没过几天,便听见大家都议论起五皇子之死来,扼腕他一代豪杰怎么就葬身江水,死得如此潦草,焉知不是被人害死,如今太子之位不知花落谁家云云。 他知道计划成功,略舒了口气。 至少到现在,官府已经相信他当真死了。至于那些黑衣人会不会怀疑——他只要藏好行迹,这些人找不到他,再不信也只有信了。况且放着好好的龙子凤孙不做,假死去做一介流民,这种事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这样一口气走了七八天,林夙便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他一身筋骨是从小习武打熬出来的,从前用起也从未拖过后腿,没想到中毒之后竟一日虚弱似一日。 骑这样几天快马,换作以前不过小菜一碟,如今却浑身酸痛难忍,整个人都快散架。 既已人困马乏,只能放缓进程了,阿峤见他走得慢,干脆路过一个集市时将自己那匹马卖了,一个人用轻功走在前头,下一个路口时再停下来等他。 如此又走了四五日,志南府治所宁州的城门才遥遥在望。 进了宁州,总算结束了这一路颠簸,林夙面色惨淡,喜悦之情早被一路辛劳冲淡,来不及在城中参观,便到客栈开了个房间好好休整。 然而,一进城里,他便发现阿峤的神色明显变得有些古怪,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这几天他其实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都没有这次明显。 林夙之前便旁敲侧击过他是否有心事,他却怎么也不肯说。 林夙只能多加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可他精力不济,而阿峤却是个精力充沛武功强悍的年轻人,所以说是观察,常常也有心无力。 他倒是信任阿峤,只是阿峤这几天借着去前方等他的理由,总是神出鬼没的,这让他觉得不安,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公子,你昨夜睡得不好,不如趁这会儿有空,抓紧休息一下?” 刚住进客栈,阿峤又极力劝林夙快去睡会儿补充体力。林夙和衣躺下,假装睡着,没过一会儿,果然听见阿峤悄悄出门的声音。 他立即起床,穿上鞋子,悄悄跟了上去。 。 将近傍晚,阿峤才浑身是汗地回到房门前,他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将头探进去,见林夙还在床上睡得纯熟,这才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去。 “你去哪里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峤吓得心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骤然转身,见是林夙站在门后,又往床上一看,原来那被子里塞的是个枕头。 “殿下你……” 林夙没有逼问,走到一旁坐下,声音倒很和煦:“说罢,这几日你偷偷出去都是在做什么?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阿峤:“……” 林夙见他不说,便道:“将蜡烛点上。” 阿峤忙一旁灯架上拿出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正要给林夙放过去,便听林夙开口:“你拿着。” 阿峤举着蜡烛,惊疑不定,林夙却走到他身旁,借着烛光,开始一圈一圈地打量他。 “你衣领被汗湿了,肘下膝盖都有灰,脸是洗过的,头发不如出去时顺——这几日你从外面回来时,时常都是这幅模样。” 阿峤额头上汗已经冒了出来,哑着嗓音心虚道:“殿下……” 林夙敲敲他的脑袋:“还有,早上进城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看每个人时都往人家腰间钱袋子上瞟。阿峤,你老实说,咱们是不是没钱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东西已经扔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大都特殊,不能出售。 这一路上花的自然是阿峤的钱,可阿峤也不会随身携带太多财物,路上要买衣物和变装工具,以及吃喝住宿连带买马,想必花了不少——若不是缺钱,他何至于绕路都要去集市上将马卖了。 阿峤见被他识破,露出愧疚的表情:“殿下放心,我很快就会挣来钱” 林夙沉吟:“所以你……突然消失的时间,是不是都去劫富济贫了?” 阿峤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然后拨浪鼓般摇了起来。 。 半刻钟后,两人从这间豪华客栈退了房,牵了马,又绕了半里多的路,终于找到一家便宜的老旧客栈。 便宜客栈陈设简陋,褥子单薄,连窗户都透着风,林夙见床单上还有汗渍,找小二要了一床新洗过的,和阿峤一起换上。 林夙想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叹了口气:“所以你宁愿每日出去给人搬东西,跑腿送信,也不肯和我说没钱了。你若说出来,我们用度上也好节省一些。” 阿峤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殿下平白担心,你何曾过过这样的日子?不过你放心,我今日找的那份工,倒不用搬卸货物了,那个杂耍班子只消我走索耍剑。宁州的百姓都富裕,肯打赏钱的主顾不少呢。” 这样的武林高手去耍杂耍,真是杀鸡用牛刀。 林夙摇头道:“我自五岁离开皇宫,什么样的日子不曾过过,今时不同往日……” 他想往下说去,又觉沉重,便略过关于黑衣人死命追杀的一段,向他笑道:“你是在京城生活久了,忘了咱们在军中的日子。那一年遇上大雪封路,断了补给,我们连雪地里的树皮都吃过,冷得像铁的被子也盖过,现在再差,还能差过那时候?” 阿峤一听,果然减去不少压力,不过,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他也不想放弃。 林夙本觉得演杂耍接触的人多,容易暴露,可转念一想,杂耍班子四处表演,接触的都是三教九流,岂不是消息灵通,便于打听? 思及此,他终于不再阻止:“可以去,不过最好做这伪装,不要让人认出。” 阿峤见他竟然不反对,喜出望外:“这个容易!他们本就有油彩涂脸,下次我让他们多涂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