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吾侄入真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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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吾侄入真传(一更) 京城,西拱卫司公廨。 时已入夜,公廨正堂内却灯火通明。 沈八达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卷宗——那是今日从各处递来的密报与讯问记录。 他手中握着一卷以暗黄桑皮纸装订的册子,目光沉凝,逐字逐句细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双深邃眼眸衬得幽深难测。 堂中左侧,岳中流斜倚在一张铺着熊皮的宽大圈椅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将粗壮手臂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 公廨里过于安静了——除了沈八达偶尔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便只剩下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 岳中流实在闲得发慌,伸手从案角那堆卷宗里随便抽了一册,漫不经心地翻开。 他目光扫过几行,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坐直了些。 “戚祥招了?” 岳中流神色意外,抬眼看向沈八达。 因皇后娘娘亲自打过招呼,他们这几日对戚祥并未用重刑,只是例行讯问,连分筋错骨的手法都没上。 本以为这老阉奴会咬紧牙关,一字不吐的—— 沈八达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应:“嗯。” 岳中流来了兴致,将手中卷宗前后翻了几页。 岳中流看了片刻,就摸了摸鼻梁:“这不是招供,是出首告发啊。” 上面条分缕析,列着几十条陈年旧事: 其一,天德七十二年春,戚祥时任皇隆号总管太监。 是年三月,宫中采办‘九窍玲珑玉璧’一对,用以装饰当时太子妃居住的揽月阁。此玉璧乃东海璇玑岛特产,内蕴水韵灵机,有安神养颜之效,市价约八十万两一对。 皇隆号账面记录,玉璧采自德岳号,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两,溢价五成。货银两讫,附有德岳号印鉴收据。 然据戚祥所知,德岳号当年并未自璇玑岛购入此类玉璧,其所售玉璧实为前年库存旧货,灵机已流失三成,市值至多六十万两。 其二,天德七十五年秋,戚祥调任内承运库管事太监。 是年九月,宫中为筹备太后寿诞,需采买千年雪参十株,用以炼制延寿丹。 此物产于北疆冰魄原,七百年成形,千年一熟,有价无市。 内承运库记录显示,十株雪参也购自德岳号,单价二十五万两,总计二百五十万两。 然戚祥暗中查证,德岳号当年仅从北疆商队手中购得六株‘千年雪参’,其余四株实为八百余年药龄的次品,以秘法熏染伪装。此六株真品市价约二十万两一株,四株次品至多值十万两一株,总价不过一百六十万两。 其三,天德八十七年冬,戚祥升任内官监少监,执掌部分宫苑修葺事务。 是年腊月,宫中凝香殿因年久失修,梁柱虫蛀,需更换一批‘沉龙木’。 此木生于南荒鬼哭林,木质坚逾精铁,且自带异香,能驱虫防腐,为宫室建材上选。 内官监账面记载,采购沉龙木三百根,皆由德岳号供应,单价八千两,总计二百四十万两。戚祥却说,德岳号当年从南荒运回的沉龙木仅二百二十根,且其中近半有隐裂瑕疵,其余八十根,实则以铁杉木浸药伪装,一根成本不足千两。 其四—— 其五—— 岳中流看完后,眼神若有所思。 “德岳号——这名字怎的这般耳熟?” 他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宫里头那位前太子妃娘家的产业?” 沈八达当即抬头,眼神如刀子般剜了过去:“慎言!”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似冰:“小心祸从口出——前太子妃已亡故多年,如今宫中的贵妃娘娘,乃太子妃的庶出堂妹。” 岳中流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声哂笑。 他虽是个散修武夫,可昔日天子罢废太子,强夺子媳一事,在江湖上可是沸沸扬扬。 什么前太子妃亡故、贵妃是前太子妃的庶出堂妹——不过是天德皇帝夺子之妻后,用来掩人耳目的遮羞布罢了。 这等手段,骗骗平头百姓尚可,又怎能瞒过他们这些耳目灵通之人? 天子此举简直是掩耳盗铃。 岳中流摇了摇头,神色却转为不解:“这倒是奇了——皇后娘娘前日才亲自出面,让你在戚祥这条线上适可而止。今日戚祥却反口咬出德岳号,将贵妃也拖下水——这莫非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可她这么做,又有何好处?将贵妃拉进这潭浑水,对她——” 话音未落,岳中流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抬眼看向沈八达,眼中满是惊疑:“我前几日听人说,贵妃娘娘——或已有孕?” 沈八达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岳中流顿时明白了。 皇后这是怀疑,此番皇隆号的案子,或是贵妃一系在暗中推动。 所以让戚祥咬出德岳号,将贵妃也拖进这局中。 毕竟从表面看,皇后若受天子猜忌,得益最大的就是贵妃。 岳中流想通此节,却见沈八达的目光又像刀子一样盯了过来。 他连忙摆手,失笑道: “明白明白,祸从口出!” 岳中流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皇后娘娘这一手,实落了下乘,还是输了一招,不够大气啊。” 沈八达摇了摇头,不再接话,低头继续看手中的卷宗。 可岳中流却发现,这位督公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虽落在纸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叩,节奏时快时慢。 岳中流稍稍凝思,便明白过来。 他咧嘴一笑,揶揄道: “老沈,你这是在担心你侄儿的真传考?” 沈八达动作微顿,没应声。 岳中流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要我说,你真没必要如此,那真传考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铁幕高悬,铜墙铁壁!早被世家、学阀、神灵三方牢牢把持,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你担心有何用?”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沈家才崛起几年?根基未稳,人脉未丰,凭什么挤得进去?前日我陪着你跑了十几家,那些大学士、高官的态度,你也瞧见了——要么直接拒绝,要么面上客气,实则婉拒,还有两家,连门都没让进!” 岳中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你那侄儿,还与兰石搅合在一起——兰石是什么人?神鼎学阀的弃子,被北天主流排挤了六十多年!你那侄儿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前程?” 沈八达面色沉凝。 岳中流的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 他何尝不知沈天通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还是忍不住期待,也担忧沈天真传考受挫后的反应,希望那孩子能及时调整好心态。 真传考确不是他们现在能指望的,不过到明年后年,沈八达就有几分把握。 就在此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禽鸣。 沈八达霍然抬头! 只见一道赤影穿破夜色,自敞开的窗扉掠入,稳稳落在他案前。 正是赤焰灵隼。 这只灵禽今日精神抖擞,羽翼光洁,颈羽间隐有赤金光华流转——显然是沈八达前日以纯阳功元滋养之功。 它亲昵地蹭了蹭沈八达的手指,随即将喙啄了啄那只玄铁信筒。 沈八达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接过信筒,指尖划过,鲜血滴落。 “咔哒。” 筒盖弹开,一卷雪浪宣纸滑入掌心。 沈八达展开信纸,目光急扫—— 起初尚是平静,可越往下看,他眼中光彩越亮。 读到‘侄儿侥幸,道缘、心性二试皆过,眉心显化神箓,已正式跻身北天真传之列’时,他唇角已不自觉扬起。 再看到“新任两淮监察神尊冥王法驾亲临,对侄儿颇多垂青,赐下神眷印记”时,沈八达握着信纸的手,竟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中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这才缓缓放下。 脸上虽还绷着,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却已掩不住。 岳中流在一旁瞧得真切,心中诧异更浓。 他凑近几分,试探问道: “老沈,你这神色——难不成,你的侄儿真过了?” 沈八达没说话,只将手中信纸递了过去。 岳中流接过,凝神细读。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真传!六内门!还扶助两个女娃子也进了真传?!拜入不周门下?” “四大神恩加身——青帝、旭日王、先天忘神,如今又添了冥王眷顾?!”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一位行省神监的神眷,还是不周先生的亲传?老沈,你们沈家这次,怕是真的要起飞了!” 岳中流此时眼神复杂地‘啧’了一声:“我看过不多久,你这侄儿就能入朝,与你内外呼应了。” 沈八达闻言一笑。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嘴角也扬起了一抹舒展的弧度。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轻松:“走。” 岳中流一愣:“去哪?” “松鹤楼。”沈八达拂袖,“吾侄入真传,岂能不庆贺?当浮一大白。” 岳中流更诧异了:“那这些卷宗——皇隆号的案子,不查了?” “暂时放一放。” 沈八达失笑摇头,眼中是许久未见的畅快: “今日,只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