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恕孤不纳(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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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恕孤不纳(一更) 泰天府城。 这座昔日的青州雄城,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黑烟如柱,从城墙的缺口、坍塌的箭楼、起火的粮仓中滚滚升起,在天际交织成一片污浊的阴云,将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吞没。 魔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流,自西、北两个被强行轰开的缺口涌入城内。 最先遭殃的是外城。 街道上,溃退的城卫军与青州卫残兵混杂在一起,丢盔弃甲,惊慌失措地向内城方向奔逃。 他们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魔卒——那些来自炼狱深处的妖魔发出兴奋的嘶吼,挥舞着畸形而锋利的兵刃,将落单的士兵轻易扑倒、撕碎。 鲜血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皮肉焦糊的恶臭。 民居商铺大多门户洞开,或被暴力砸烂。 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从各处传来,旋即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或咀嚼声。 一些低等妖魔已按捺不住天性,当街便开始啃噬捕获的血食,骨裂肉撕的声响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更令人心寒的是,并非所有施暴者都是妖魔。 部分陈家的叛军,以及一些趁乱投靠隐天子、或本就心怀异志的豪族私兵,也混杂在魔潮之中。 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不仅追杀官军,更抢掠商铺,凌辱妇孺,行径与妖魔无异。 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景象则更混乱。 数十艘装饰华美、体量颇大的私家楼船、客舟正紧急离岸。 那是城内及周边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城破之际就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撤至此间,占据了码头上最好的位置。 此刻,这些船只的甲板上、船舱内,堆满了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粮米布匹,更有家族核心子弟、亲眷、得力部曲家丁挤得满满当当。 “快!快开船!” “让开!撞死勿论!” “老爷,三房的人还没上来!” “管不了了!起锚!” 呼喝声、哭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些船只为争抢水道,竟互相碰撞,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有甚者,命令家丁持弩逼退试图攀爬上船的旁支族人或逃难百姓,弩箭呼啸,惨叫声声,血花在船舷边绽开,旋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他们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与逃离的急切,昔日的体面与风度荡然无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城城墙之上。 尽管外城已破,魔焰滔天,但内城城墙依旧巍然屹立。 这得益于知府孙茂近半年不惜工本的加固——墙高增至二十丈,基座以巨石混合铁汁浇铸,厚达八丈,墙头甬道宽阔,箭楼、砲台林立,更有‘金刚不动’大阵的核心阵眼坐落于此,散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弥漫而来的魔息煞力阻隔在外。 孙茂此刻就站在正对西缺口的墙段上。 这位素来以文雅着称的知府大人,此刻官袍染尘,发髻微乱,脸上沾着烟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紧抿的嘴唇透着决绝。 他手中握着一柄城卫军的制式佩剑,剑尖犹在滴血。 “弓弩手!三轮齐射,覆盖缺口前五十步!” “砲车!瞄准那台冲车,给我砸烂它!” “火油准备好了?听我号令,稍后浇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力,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身旁的令旗官与传令兵奔走不停,将他的意志传遍墙头。 内城墙上,近万守军虽然面带疲色与惊惶,但在孙茂的坐镇指挥与内城相对完善的防御体系下,依旧勉强维持着阵线。 弓弦震颤,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将试图从缺口涌向内城的魔卒射翻一片。 投石机与象力砲弩咆哮,燃烧的巨石划破夜空,砸在魔军阵中,激起一团团火光与惨叫。 更关键的是运河。 宽阔的运河上灯火通明,战鼓隆隆! 隶属于两淮水师的七十余艘五牙战船列成阵势,高大的船身如同水上的移动堡垒。 这些战船是十天前,被崔天常或苏文渊紧急调至此间。 “放!” 随着各舰舰长声嘶力竭的吼声,船体两侧以及舰首的巨型虎力床弩齐齐发射! 特制的破甲弩箭粗如儿臂,带着凄厉的尖啸,跨越数百步距离,狠狠扎入试图从两侧包抄,靠近内城的魔军队列中。 那些弩箭往往能连续贯穿数名魔卒,将其钉死在地,箭杆上刻印的破邪符文亮起,进一步灼烧着妖魔的躯体。 更有一些战船装备了象力弩砲,抛出点燃的精金砲弹,在岸滩上制造出一片片金属风暴与死亡火海,有效迟滞了魔军的推进。 然而,水师兵力毕竟有限,战舰也无法真正上岸作战。 它们能封锁河面,远程支援,却无法弥补内城守军绝对数量上的劣势。 魔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攻击重点一直都是东侧城墙,且派出大量飞行魔物越过河面,直接攻击战舰。 这条防线,摇摇欲坠。 “大人!东段三号箭楼被魔火击中,守军死伤惨重,急需增援!” “让城卫军的第三千户所顶上去!告诉王千户,人在楼在,楼失,他提头来见!” “火油存量不足三成!” “拆民房!收集菜油、桐油,一切能烧的东西!快去!” 就在孙茂沉声喝令,勉力维持之际,一道清濛濛的剑光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瞬息间已至内城上空,略一盘旋,便朝着孙茂所在的墙段落下。 剑光敛去,露出崔天常的身影。 这位钦命督理青州军务的右副都御史,此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脚踏飞剑,悬于墙头丈许处,目光扫过城外蔓延的魔潮、河面上奋力支援的战舰、以及墙头上那些满脸血污却仍在死守的将士,最后落在孙茂身上。 孙茂见到崔天常,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羞愧、悲愤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快步上前,语声哽咽:“下官无能,守土不利,致府城被破,百姓遭劫,请御史大人治罪!” 崔天常从飞剑上跃下,伸手将他扶起,力道颇大。 “孙知府,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崔天常的声音低沉急促,压抑着怒火,“贼子处心积虑,内应外合,事发突然,罪不在你一人!你能临机应变,果断放弃外城,率军退守内城,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看向孙茂和他身旁一名身着城卫军统领甲胄、胳膊带伤的中年将领:“我已紧急传令,调集新编青州卫后翼第六游兵营两万三千人,由游击将军赵亢统领,正从广固府沿漕运河北上,最迟三个时辰便可抵达此间!” 孙茂与身旁的城卫军统领陈猛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但你们必须守住这三个时辰!” 崔天常语气斩钉截铁,指着脚下城墙与前方运河,“内城与漕运河,绝不容有失!一旦此地被魔军彻底控制,北上漕运将被拦腰截断,整个两淮战局都有崩盘之危!届时,被困在临仙府前线各军堡的数十万将士,将成无根之木!” 孙茂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 三个时辰,听着不长,但以眼下敌我悬殊的态势,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的时刻。 但他还是重重抱拳,嘶声道:“下官明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要还有一兵一卒,绝不让魔军踏过运河!” 崔天常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城内尚未逃走的世家豪族,还有多少部曲家丁?” 孙茂略一思索,快速答道:“除去随船逃走和已然叛乱的,各家留在城内护卫宅院、或来不及带走的武装家丁、护院、私兵,粗估至少还有七八千人,且多是青壮,有一定战力,只是——他们未必肯听调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崔天常眼中寒光一闪,“我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即刻以布政使司与钦差行辕联名下令,征召城内所有世家豪族现存部曲,统一编入城防序列,抗命者,以通敌论处,家产充公,族首问斩!” 孙茂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下官遵命!” 就在这时,又一道强横气息由远及近。 布政使苏文渊驾驭着一艘飞舟,匆匆赶至。 这位封疆大吏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官袍下摆有灼烧痕迹,神色凝重至极。 他先是对着孙茂微微颔首:“孙知府,辛苦了,仓促之间能稳住内城,保全主力,已是大功一件。” 随即,他看向崔天常,语气沉重:“崔兄,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府城本身,我们得尽快想个战守之策。” 崔天常苦笑,他如何能不知现在的形势? 泰天府边境那条防线,还有四十余万驻军。 如今府城突然被破,这条防线失去了最大的支撑点和补给中心,已成孤悬敌后之势。 粮食、箭矢、伤药、符箓,一切补给都将断绝。 还有临仙府的数十座军堡,仍在顽强抵抗,为他们牵制了大量魔军。 如今后路被断,这些军堡也成了孤岛。没有粮食与军资补充,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崔天常面色更加沉凝,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转问孙茂:“沈堡那边情况如何了?” 孙茂连忙答道:“回禀两位大人,沈堡那边,目前聚集了青州左翼温灵玉将军的第二游兵营、谢映秋将军的第三游兵营,共五个万户,五万五千人;另有杜坚统领的超编团练,两万五千人;再加上沈县子三日前以靖魔府调兵令,召集方圆二百里内的所有团练乡勇,连同沈家自有的万余精锐,此时沈堡已聚兵超过十二万三千人!” 苏文渊补充道:“就在刚才,收到黑风岭急报,章撼海将军麾下四万余众,在沈堡的孔雀神刀军接应下,已撤至红桑镇。 如此一来,沈堡方向集结的总兵力,已近十七万之巨!这几乎是我们目前在泰天府乃至整个青州北部,所能集结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支重兵集团。” 崔天常闻言蹙眉:“只有十七万吗?能否令其向西突围,击穿魔军对府城的包围,与内城守军里应外合,解府城之围?” 孙茂与苏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色。 孙茂苦笑一声,解释道:“御史大人,难啊。沈堡之军,如今看似势大,实则身处险地。北面,黑风岭方向的魔军主力正滚滚南下,直扑红桑镇与沈堡;东面,泰天边境那条摇摇欲坠的防线一旦崩溃,亦有大量魔军可西进威胁其侧翼; 而我们这边——府城已破,魔军控制运河东岸,等同于在沈堡背后插了一刀,此时令其西进,等于要同时面对北、东、西三个方向的敌人,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苏文渊也缓缓摇头:“沈堡是沈家根基所在,沈天此人,虽于国有功,但绝非愚忠迂腐之辈,要他放弃经营数年、投入海量资源的家业基业,冒险率军深入重围,救援一座已然残破的府城——他未必愿意。” 崔天常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府城危殆,漕运命脉悬于一线,任何可能的力量他都想抓住。 苏文渊看着城外愈发凶猛的攻势,又低声说了一句:“有沈堡这支大军在,至少能暂时顶住黑风岭南下之敌,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但坚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据我所知,沈堡的栖雁谷等处,现已收容了超七十万的平民,这是上百万张嘴,沈家再富,又能有多少存粮?” 此言一出,崔天常与孙茂都是心头一沉。 是啊,十七万大军,七十万难民,加上沈家庄户,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沈堡再是豪富,又能支撑多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无力。 片刻后,崔天常长长地地吐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讽刺:“朝中诸公,还在为权位争执不休吧?听说,陛下有意请皇长子殿下出来视事,主持东、青二州平乱大局?” 苏文渊点了点头:“已有风声,估计就是这一两日了,只是殿下与陛下之间,心结深重,且殿下被囚禁十三年,骤然复出,又能调动多少资源?手中无兵无粮,空有一个名头,这乱局——唉!” 崔天常默然。 就在这时,城墙下方,魔军阵中忽然一阵骚动。 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缓缓飞至与城墙平齐的高度,停在弩箭射程之外。 此人周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金与猩红交织的光晕中,赫然是陈珩! “崔御史!苏布政!孙知府!” 陈珩的声音通过某种术法放大,在夜风中传开:“天命已不在伪帝!隐天子陛下承天应人,得诸神眷顾,大军所指,势如破竹!尔等困守孤城,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死伤!何不早开城门,迎奉王师?陛下仁德,必不吝封侯之赏!” 他指了指身后:“你们看看这满城疮痍,皆是因尔等愚忠所致!若早早归顺,何至于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啊!” 城墙上,守军将士闻言,皆面露愤慨,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兵刃。 崔天常看着陈珩那副丑态,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升腾! “逆贼安敢狂吠!” 他怒叱一声,甚至懒得再多费唇舌,右手并指如剑,朝着腰间悬挂的一方古朴剑匣一点! “锵——!” 一声剑鸣响彻夜空! 一道煌煌如日、堂正威严的明黄剑光自匣中迸射而出,如九天雷霆,直斩陈珩! 那剑光之中,隐有龙形虚影盘旋,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子威仪——正是御赐天子剑! 陈珩没想到崔天常说动手就动手,且一出手就是天子剑这等杀器! 他怪叫一声,慌忙催动眉心邪神印记,暗金战气与猩红血光交织成一面护盾挡在身前。 “轰!” 剑光斩落,护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瞬间布满裂痕。 陈珩如遭重击,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身形倒飞出去数十丈,方才勉强稳住,气息已然萎靡,脸上满是惊骇。 他再不敢停留,怨毒地瞪了城头一眼,狼狈地转身窜回魔军阵中。 崔天常冷哼一声,剑指一引,天子剑化作流光飞回匣中。 他看也不看逃走的陈珩,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无尽的魔潮,对孙茂与苏文渊沉声道:“守好这里,朝廷的旨意——应该快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广固府,文安公府,听涛轩。 夜色已深,轩外竹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更远处,隐约可闻运河滔滔水声。 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姬紫阳一袭素白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正坐于琴案之后。 他眼帘低垂,修长的手指在古琴琴弦上徐徐拂过。 琴音淙淙,如冷泉流泻,初听平和清越,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高与疏离,仿佛弹琴之人置身于万丈红尘之外,冷眼旁观着世间的纷扰兴衰。 琴声里不含任何情绪,没有即将复出的激动,没有重掌权柄的野心,只有一片漠然与平静。 忽然,轩外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通报:“公爷,都知监掌印太监曹瑾曹公公到了,说是奉旨前来。” 琴音未停,姬紫阳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脚步声近。 都知监掌印太监曹瑾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步入轩内。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圣旨,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曹瑾在离琴案丈许处停下,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兀自弹琴的姬紫阳,喉结动了动,脸上堆起谦卑恭谨的笑意: “奴婢曹瑾,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文安公姬紫阳——接旨。” 琴音终于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姬紫阳缓缓抬起眼帘,眸子如深邃古潭看向曹瑾。 他没有起身之意,只平静道:“念吧。” 曹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不敢多言。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长子紫阳,昔年虽有失德,触怒天颜,然镇魔井中幽居十三载,静思己过,痛悔前非,朕每思之,未尝不恻然动容。念其身为天潢贵胄,血脉至亲,岂忍长弃?” “今东州、青州之地,魔氛肆虐,逆党猖獗,礼郡王僭号背反,荼毒生灵,以致山河板荡,黎庶倒悬。朝廷屡遣大将,然贼势浩大,战局维艰,朕心忧甚。” “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肱骨重臣,力挽狂澜。朕思紫阳虽曾有过,然天资聪颖,素谙韬略,或可戴罪立功,以赎前愆。特加恩典,赦其旧过,复其宗籍。” “着即授紫阳为‘钦命督师东青二州诸军事、总摄平逆剿魔事宜’之职,赐天子节钺,许以便宜行事,东州、青州境内一切兵马钱粮,皆可权宜调拨,务须竭忠尽智,速平魔乱,剿灭逆党,以安社稷,以慰朕心。” “望卿体朕苦心,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轩内一片寂静。 曹瑾念完最后一个字,偷偷抬眼,看向姬紫阳。 却见这位废太子,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他想象中的激动谢恩,也没有重获权力的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姬紫阳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圣旨上,而是越过曹瑾,投向了轩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曹公公,把圣旨带回去吧。” 曹瑾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这是——?” 姬紫阳终于将目光移到曹瑾脸上,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督师东青二州?总摄平逆剿魔?”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东州残破,青州糜烂,府库空虚,兵马凋零。父皇让我去收拾这两个烂摊子,却只给一个名号,一柄虚钺,还有‘境内权宜调拨’这空泛六字,这便是朝廷的倚重么?” 他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毫无温度:“东青之乱,根于隐天子逆党窥伺漕运,意图扰乱大虞腹地,魔军战火已蔓延数州,仅守东青,不过是划地自囚,待四方溃烂,此二州便是死地。 欲平此乱,非节制两淮,总揽行省九州兵粮财赋不可,没有两淮的人力物力为后盾,没有统筹九州战守的权柄,我拿什么去剿逆?拿什么去平魔?靠东青二州那点残兵败将和空空如也的府库么?” 曹瑾脸色发白,汗珠从额角滑落,声音越发艰涩:“殿下明鉴陛下确有难处,朝中诸公议论纷纷,皆言二州兵事已重,若再兼统两淮,恐非制衡之道——” “议论纷纷?制衡之道?”姬紫阳轻笑一声,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串泠泠碎音:“既然群臣反对,那便让他们推选贤能去平乱好了,何必绕弯子来寻我?既要用人,又要防备,天下好事,岂能占全?” 他抬眼,眸中暗藏锐芒:“回去禀告父皇,他的权衡掣肘,我明白,我的底线,也从未变过,要么给我节制两淮、统调两淮九州的实权,粮饷、兵员、官吏任免,皆由我专断,那么我自会出面接手这个烂摊子,要么你们另请高明!还有—— 他最后看了那卷明黄圣旨一眼,眼神淡漠如观尘埃:“这‘戴罪立功’四字——我本就无罪,何须尔等赦免?若下封旨意,还是这般心思算计、空头虚文,恕孤——不纳!” 曹瑾苦笑,浑身似坠冰窟,却只能捧着那卷骤然重若千钧的圣旨,深深躬身,退出了这听涛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