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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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即便认识以来,左峻山已经深刻认知到何绮月的性格有多特立独行与众不同—— 但这么直白、毫无掩饰的问题,还是让他不由地停在原地。 会客小厅里最安静的几秒钟里,理论上该是某个忽然提问导致气氛诡异的女士尴尬,然而何绮月一副理所当然又无辜至极的模样,只眨巴着眼睛等他的回答。 就好像会觉得不自在的他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左峻山低头笑了:“我向何小姐保证,只是最清白的工作关系。” “不是就好,”何绮月满意伸出手,“那我同意,成交。” 左峻山却没去握她的手,而是微挑了眉:“不是就好的意思,是我有这么让何小姐避如蛇蝎吗?” “那倒没有,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确认过,你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像裴学谦。’记忆里的某个嬉笑声从遥远的第一次见面飘回。 何绮月心虚地收回手,捏了捏耳垂:“只是我最近没有谈恋爱的空闲。而且,如果是那种以前就认识我、却要等到我家破产后才来追求我的人,可能跟我不太合适。” “哦?为什么?” “因为这种行为会让我觉得这个男生自尊心很强,”何绮月轻矜鼻尖,有点乖张地仰脸笑起来,“不太巧,我在谈恋爱里最擅长的就是没分没寸、伤人自尊。” “……” 那一瞬左峻山的眼神有些微妙。 可惜何绮月没来得及细究,她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何绮月抬手朝左峻山示意,拿了桌上的一份瓷器入门宣传手册,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医院还有位短期失语症患者在等我呢,我得回去给他读书了——学徒工的事,有什么规章制度你记得发给我,我也会把我的时间表发给你的,等左老师批示确认了我再来!” 给他留了个嬉皮笑脸,何绮月挥着手离开了。 接的确实是电话,不是闹钟。 回去给何得霈读书也确实是医生要求,说是对失语症患者治疗有帮助,可以强化语音与语义通路——不是借口。 不过回到医院后,何绮月坐在病床边给何得霈读完几页刚从左峻山那儿顺走的瓷器知识入门手册,还是忍不住合上,托腮感慨:“都怪我,魅力太大了。” 护工阿姨就在旁边。 何绮月这话也一点没避人,让她听见了,不由地乐:“怎么,有人追何小姐吗?” “嗯,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及时止损。” 护工被她逗得笑:“看来何小姐不满意他。” “也不是。人长得帅,专业能力也不错,性格嘛,虽然刚开始接触臭屁了点,但熟了以后,好像也挺随和的……” 何绮月拿起旁边杯子,喝了一口,被速溶咖啡甜得吐舌头。 她放回杯子,嫌弃推远:“最重要的一点,是手冲咖啡做的很不错。” “那何小姐还不喜欢?” “我啊,我从小到大被惯坏了,不适合谈恋爱,”何绮月打开膝前的那本书,“就别去祸害好人了。” 护工阿姨笑着迎合:“那肯定是被何先生惯坏的吧。” “不是他。” “嗯?那是谁?” “……” 何绮月面上的笑意淡了。 很久过去。 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她重新捧起笑容,抬起书:“爸,我给你读完这一段:拉坯这个环节,最讲究的第一步就是抱泥头……” —— “泥头正不正,决定了是否能够拉成坯。” 一周后,lune galerie原址。 瓷器教室的加厚格子窗隔绝了初冬的严寒,落入窗内的日光晒得左峻山声线疏懒。 而此刻,他唯一的学生——某位新晋学徒工,正愁眉不展地对着满手的泥巴和轮盘中间又一次摔歪了的泥头。 “啊啊啊啊这东西好难!!” 抱泥头是个经验活,初学者得掌握力道和技巧。 何绮月试了几次都没成,烦躁得撩垂下来遮眼的发丝,一失败就郁闷得拿掌心拍额,没几次后,她就成功把自己搞成了鼻尖脸颊都蹭着薄泥痕迹的小花猫,还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那种。 左峻山本来还是在指点她哪里用力不对,结果看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了。 等了半天没后文,再次失败的何绮月懊恼抬头:“你怎么不教——” 结果正瞧见左峻山抱臂靠在柜子旁,带着有点欠的笑劲儿低着眼看她的模样。 “……”何绮月气得磨牙,“左峻山,你是雇我来给你表演节目逗你笑的吗?” “本来没这个想法,”左峻山见她恼,笑着支起腿过来,“到刚刚才意外发现,何小姐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 何绮月刚要发作。 却见左峻山近前来,三两下团走了她手心里那块死活不听话的黏土,随手重新揉了两下:“这个环节讲究泥正,心正,以及手稳……” “…………” 在何绮月那儿怎么都不停摆弄的,到了左峻山手里就像通了灵性似的,何绮月带着不服气,反复试反复练,终于找准了感觉。 “这次很好,可以拉胚了。”在何绮月终于甩正后,左峻山满意点头,要教她下一步。 “不急,”何绮月拦下他手腕,“我要再练几遍,准确度拉上来为止。” 左峻山低睐着她笑:“可以啊,还挺有胜负心。” “事关尊严!” 何绮月气愤地一抹发痒的鼻尖。 “小花猫”脸蛋上又添了更重的一抹灰痕。 更逗了,左峻山忍俊不禁,偏过脸去笑出了声,又在被何绮月发觉恼火前,咳嗽了两声掩盖过去:“行,练完了叫我。” 半下午就这样悄然流逝。 等到夕阳的霞光铺满了格子窗外的街区走道,何绮月也终于越过了前几道关卡,到了收尾的修坯。 也是她最难掌握的一步。 “走刀需要一气呵成,这样线条才能够流畅,所以手要做到刀随眼动,持刀的手一定要稳。” “……” 何绮月鼻尖都冒汗了。 可惜越紧张,手指越颤得厉害,几次迫近又退开,生怕一下子毁了她这大半下午努力出来的“杰作”。 她深呼吸,微带汗的手指捏紧了刀柄,落下。 然而紧张过度下,刀尖还是一抖,眼看就要落歪了位置。 何绮月心里一紧:完了。 然而在刀尖错落的前一刹那,一只手蓦地握住了她的。修长有力的指骨带她持刀,下压,从容而精准稳定地刮掉了坯上赘余的泥。 “坯是有灵魂的,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 耳旁的话声透着淡定不迫的专业性。身后的左峻山随她弯折腰身,由于带她持刀修坯的姿势,几乎将何绮月整个人虚虚地拢在怀中。 何绮月下意识余光瞥他,却只见得到那人专注于坯的眼神。 平日里见左峻山散漫惯了,这倒是头一回,何绮月从极近的距离下看见他那样的眼神。 果然,一个人在他最擅长的领域里,就是最闪闪发光的时候。 ——连这头蓝毛都要看顺眼了。 坯上的最后一块瑕疵修掉,左峻山拉着何绮月的手离开了坯身,这才垂眼。 对上何绮月的视线,他顿了下,微挑眉:“是何小姐散视到这程度上,还是说教学指导在我脸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何绮月暗翻白眼,决定收回那句看他顺眼的话。 只不过视线挪开,她才瞥见了格子窗上两人映着的模糊虚影。 左峻山整个人半靠在她身后,借着视觉错觉,就像是从后面把她抱在怀里那样。 “…” 何绮月眼皮一跳,刚要脱身。 聚焦在格子窗的眼瞳微缩,模糊了近处,而定到了格子窗外的街区路旁—— 一辆纯黑色的古斯特停在那里,不知停了多久。 ……好像有点眼熟? 何绮月正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辆低调的劳系入门车还留了印象,视野里那辆古斯特就忽然启动,开走了。 何绮月:“……?” 看来不是找她的。 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过几天我刚好要开窑,”左峻山已经走到一旁,收拾工具,漫不经心回头瞥过她的杰作,“等它出了窑,我通知你。” 何绮月注意力立刻拉回来,兴奋点头:“好啊!或者你提前跟我说,我来蹲等开窑。” “喜欢上了?” “不得不承认,这种从无到有的感觉,确实很有魅力。”何绮月也不吝啬赞美,“我觉得你这里以后一定会多一个很靠谱的学徒工。” 左峻山笑着转回去:“借你吉言。” “……啊,不早了。” 何绮月看了眼时间,连忙摘掉手套,一边脱身上的工作围裙一边给左峻山画饼:“我得回医院了。今天辛苦左老师,等我将来成了大师,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被她逗笑的左峻山没抬头,扶着工作台,另一只手挥了挥:“别等到我七老八十就行。” “哼,等着见证你们钧瓷界新星的冉冉升起吧!” 狠话放完了,小姑娘也没了影。 门关上后。 左峻山从工作台前抬了眼,又回了回身,后肘抵着半靠在工作台前,他低眸望着那件成型的素坯。 形状有些古怪,又透着种莫名的张牙舞爪的茁壮感。 像是一种新生的、压都压不住的生命力。 器型随主性。 半晌,男人低头笑了声。 - 何得霈的晚饭时间一般在六点。晚饭后,何绮月会借医院轮椅,推着他在疗养区的院子里转一段时间,沾沾人气儿。 等到七点,父女二人回到病房。 护工阿姨收拾齐整,何绮月会坐在病床边,再给何得霈读上半小时的书,帮他锻炼回复一下大脑的语言区功能。 八点后,何绮月就该去乘地铁回她现在的住处了。那儿离医院有些距离,地铁正常要坐一个小时才行——家里破产之前,何绮月生平就没坐过地铁,第一次坐还乘错了方向。 不过现在,就跟下午那块被她搓圆捏扁的黏土泥巴一样,她已经被生活磨得熟能生巧了。 预计九点十分前,应该能到家里。 何绮月抬起手机,在拥挤的地铁人群里盘算着。 就像她最近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直到屏幕上忽然弹起新信息。 代驾单。 何绮月愣了下,点开。 这个工作室里的代驾单子往常都是发到小群里,谁在附近或者谁时间合适,就自动接单过去。 这样一对一私发,她还是头回遇上。 不等何绮月回消息问问什么情况,卫佳楠朋友就先回了她:“好像是你之前代驾接过的客户,对上回的代驾服务很满意,点名说要上次的司机来开。” 何绮月无语。 她是代驾又不是陪酒,这还能满意不满意。 对面很快又发了一句:“你看看你有时间吗?没有的话我和单主说一声,让别人去。” 不过送上门的单子,尤其这个时间,单价翻倍,她左右无事,不接白不接。 “没问题。” 何绮月回复,拉上去瞥了眼地址和时间。 “我半个小时内到。” “行。” 单主给的接驾地址,何绮月还有点印象。 那儿是北城小有名气的一间私人会所,正经的那种,不过门槛有些高。听说会所老板本来也是个富二代,只是想自己和朋友聚会有个好玩人不多的去处,才弄了这么一间玩票性质的会所。 何绮月从前就听说过,不过没去过。一方面是她自己不感兴趣,另一方面是以前总怕惹她那个太正派的哥哥不悦。 倒是没想到,如今那个让她这怕那怕的哥哥没了,反而能过来“见一回世面”了。 出乎何绮月意料的是,到了地方以后,会所外本该严格的门禁安保,一听她提了来意,就直接让人把她领进去了。 连去通报的流程都没走。 何绮月一边跟着人沿着设计好玩的石头灯照着的竹林密径往前走,一边有点犯嘀咕。 她不安地抬手,摸了摸口罩和棒球帽。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事情,每次她接代驾都是戴着口罩帽子的,应该没有被什么人认出来过吧。 何况她虽然脾气不好,但从前听哥哥话,在外面装得还算乖,印象里除了赵泉明外也没得罪什么圈内人…… 总不至于有人为了整她,专门设个套? 脑海里盘算一圈,何绮月放心多了。 而领路的人也已经停下:“麻烦您在这里等一下。” “好。” 何绮月应声,目送对方往前走。 这儿是会所的露天花园,不远处就是会客区,泳池粼粼,折射得露天吧台区灯红酒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何绮月随着领路那人穿行的身影懒扫过一圈,也随之停住。 前面是圈下陷式的唤醒沙发,和泳池水面齐平。领路的人低身说了些什么,让出身来。 于是何绮月的目光再无阻碍,迎上了那些男男女女中,隐隐为首的那人。 隔着灯光陆离,四目相对。 何绮月骤然一僵。 下一秒,她想都没想地扣紧帽舌低下头去,扭向一旁。 眼神里犹带着无法置信—— 裴学谦、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