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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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寒序站在冰室外的空地上,积雪没过脚踝,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满堂。 没有应亦淮。 佘寒序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着的薄雪被他的气息融化,凝成一层脆弱的冰。 他转身,回到了冰室。 冰室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冰床、一张冰桌、一把冰椅。 再就是那只从流云峰带来的紫檀木箱。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都是昔日应亦淮为他置办的东西。 几声换洗衣裳、几双棉靴、几条剑穗、一个暖手炉、几包早就不能吃的点心。 还有一顶鎏金发冠,一柄白玉发簪。 发冠是红珊瑚枝鎏金的材质,华贵精美,即使在昏暗冰室里也可见到光华流转。 上面镶嵌着一颗黑曜石。 佘寒序摩挲着发冠,不由得笑了。 应亦淮曾说“黑曜石像你的眼睛。” 当时的应亦淮,不曾见过他眼底那抹墨蓝色。 佘寒序还记得自己发现发冠时的场景。 那天,应亦淮躲在偏殿里,鬼鬼祟祟地鼓捣着什么东西。 嘴里念叨着: “应该挺好看的……啧,又歪了……算了算了,重来一次!……” 佘寒序当时还不曾信任应亦淮,以为应亦淮在研究害自己的法子。 到了后半夜,应亦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离开了偏殿。 佘寒序趁机潜入偏殿,发现了这顶发冠。 后来,离开流云峰之前,佘寒序把发冠带了出来。 佘寒序垂眸注视着这顶发冠,牵起了唇角。 鎏金的地方烧得不够均匀,周围细碎的黑曜石镶歪了两颗。 看得出制冠之人做工笨拙粗糙,一颗真心却滚烫。 佘寒序起初因为发冠上沾染着应亦淮鲜血的气息,疑心这又是应亦淮想害他的圈套。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阴谋。 是应亦淮睡意朦胧时,不小心被发冠的尖刺扎破了手。 一个曾经连衣服都穿不利索的人,也不知道练习了多久,做废了多少顶,才选了这一顶勉强满意的,藏在了偏殿里。 佘寒序对着冰壁,把长发束起,戴上发冠,插入白玉簪。 他闭着眼睛,想象是应亦淮在替他做这一切。 看不见,动作因此生疏笨拙了起来。 再次睁开眼,倒影里。 鎏金与黑曜石张扬富贵、白玉簪清冷素雅。 看起来另类古怪,却意外地和谐。 “发冠是鎏金的话,簪子要黑檀?红檀?银子是不是有点无聊啊……” 佘寒序甚至想象得到应亦淮曾经的自言自语。 但想来,应亦淮还没来得及选好发簪,就孤身走进了秘境。 只能佘寒序自己选。 于是佘寒序选了应亦淮昔日常戴的一支白玉簪。 应亦淮爱犯懒,平日在流云峰上若是无人拜访,他根本不束发,随便披散着长发裹着外袍就出门。 这支白玉簪有幸得应亦淮垂怜,还是因为所谓“色调搭配和谐”。 又是佘寒序听不懂的话。 应亦淮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说是和流云峰的氛围感比较搭。 但佘寒序知道真正的原因—— 冰狼和子涵掉毛,穿浅色才看不出来。 应亦淮总是对这些小事格外上心。 所以,秘境里的应亦淮,此刻会为他遥祝一声“弱冠快乐”吗? 佘寒序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应亦淮在的话,会说些什么呢? 想必,要么是“我们寒序真好看!”,要么是“以后就是大人啦”。 说不定,还会不小心把他的头发揉乱,又惊呼着扶正。 佘寒序闭上眼,淡笑着,想象着应亦淮的体温落在自己的头顶。 睁开眼,逍遥峰的后山上。 只有飘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转瞬融化。 第52章 是爱,还是病 逍遥峰的后山有一处悬崖,崖边生了一棵老松。 虬枝盘曲,枝干覆满积雪。 掌门站在松树下,眺望着崖中层层叠叠的云海。 月色下,佘寒序束着发,站定在掌门身后,耐心等着。 终于,掌门开口了: “寒序,前世你走过两条路。先是仙,后是魔。如今重活一世,你选哪一条?” 佘寒序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修仙? 他身上流着狼妖的血,仙气妖气早就纠缠着不分彼此。 强行走上仙路,往后要么痛入自断一臂,要么终生受困于瓶颈。 前世修仙是为了求一条生路。 今生,他最初只是为了报仇——如今这个理由,早就站不住脚了。 入魔? 成了魔,往后无拘无束,再不受所谓天道人伦的禁锢。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胁迫应亦淮与自己一同离开剑宗,到只有他们的地方生活。 但他就会彻底成了天道的掌心玩物,成了所谓“主角团”的垫脚石吧。 更何况…… 应亦淮不会想看到他堕魔的模样。 佘寒序想了很久,最后只说: “我不知道。” 从前他只想活着,后来他只想要应亦淮去死。 再后来,他想要的,连自己都搞不懂了。 掌门望着佘寒序,眼神慈祥,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想不通,便慢慢想。你们都还有时间。” 佘寒序低下头,慢慢蜷起手指。 是啊,至少十年。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重逢。 夜里,佘寒序摘下发冠玉簪,重新变回了冰狼模样,蜷缩在冰床上。 耳尖微颤,尾巴虚虚地盖在身上,像是在挽着谁的手。 他闭上眼,回忆曾经被应亦淮抱着的时候。 如果今夜应亦淮也在。 一定会把自己搂紧怀里,埋进自己的狼毛里吸个不停,欢呼着、一迭声地嚷着“寒序宝宝,弱冠快乐!” 应亦淮真的很喜欢他这一身皮毛。 甚至胜过他前世曾被人盛赞过的“好皮囊”。 佘寒序有时候会想。 如果自己一辈子都是冰狼的模样,应亦淮会更喜欢他吗? 会永远抱着他、哄着他、与他厮守一生吗?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起,扎根在了佘寒序的心里。 应亦淮看见冰狼的时候,眼睛那么明亮,笑容那么灿烂。 他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左一声“宝宝”右一声“棉花狗狗”,恨不得把冰狼揉进怀里。 “佘寒序”可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连一个真正的吻都不曾有过。 对于“徒儿佘寒序”,应亦淮固然也关心着、爱着,却总隔着名为师徒的雾霭。 应亦淮因此会克制、会忧郁、会尴尬地躲闪,甚至再也不愿与他一同踏足后山温泉。 除了师徒之外,应亦淮真的对佘寒序半分其他情意都没有吗? 若是那样,不如一辈子做一头冰狼。 但是佘寒序不甘心。 那样,就听不到应亦淮念叨“寒序又长高了”、听不到每日修行之时的“我家寒序果然最棒了!”,听不到那句令他心颤的“为师在呢,别怕”。 怎样都是舍不得。 冰狼蜷缩成团,狼耳朵耷拉下来,在寒气中轻轻颤抖。 他许久不曾觉得寒冷了。 也许是因为太想念应亦淮的体温了吧。 弱冠礼之后,时间变得更加漫长。 佘寒序又在冰室里独处了三年。 三年后,佘寒序体内的气息澄澈了不少。 思绪却忽然陷入了迷茫。 一个人待在冰室里太久了,脑子也变得奇怪。 佘寒序开始反复回想与应亦淮相处的那些日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应亦淮笑着唤他名字的样子。 应亦淮在剑冢里,告诫不咎剑“不许撒娇”的样子。 应亦淮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朵云的样子。 应亦淮在温泉里被他禁锢在怀中,分明可以逃脱却不舍得伤害他的样子。 应亦淮被他发狂地咬破嘴唇注入狼毒,满眼绝望哀伤、却没有丝毫怨气的样子。 应亦淮拖曳着消瘦身躯,在大殿中用自己的命为他求情的样子。 先是越想越甜蜜。 到后来,越想越痛苦。 心疼得难以言说,像是被无数毒蛇细细密密地绞缚。 应亦淮明明那样爱他。 他却连信任都不曾给应亦淮。 他配得上应亦淮的爱吗? 终于,三年后,其中一条毒蛇狠狠咬住了佘寒序的心脏。 他不由得诘问自己 ——我真的爱应亦淮吗? 不是因为“棉花狗狗”的玩笑,不是因为“师尊对我好所以我感恩”的尊重,也不是血月夜冲动下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