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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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栩星渊说过的,如果没有栩星渊打败金国人,现在金国已经两度南下,将神京府屠杀殆尽,大雍亡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对官家也毫无同情了,只想让这昏君赶紧退位,让栩星渊做皇帝。 “父皇,乱臣贼子已尽诛杀。”栩星渊身着紫色文武袖袍,腰间别枪,侧眸望着他。 “渊儿!!还好你回来了!” 官家激动地迎上去。 他现在才幡然悔悟,“父皇错了,不该错信宸王,栩星鸿勾结顾云舟闯下弥天大祸,竟然想要通过逼宫登基。” “我知道。”栩星渊平静地回答。 官家脸色微变,但他依然镇定地对身边太监,说道:“快、快拿空白的圣旨来——朕要即刻立康王为太子!” “太子?”栩星渊微微偏头,表情平和。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涌入数名亲信指挥使,甲胄森然,手按刀柄,列于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乾昭宫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合拢——晨光被一寸一寸地挤出门缝,殿内重新暗了下来。 官家的瞳孔骤缩。 方才烧掉禅位诏书时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像烛火被风扑灭。 栩星渊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官家的心口上。 “父皇,现在说太子的事情,是否有些晚了?” 官家:“……” 才出狼王,又如虎口。 官家现在的想法便是如此。 栩星渊比宸王恐怖一百倍还不止。 官家的贴身执笔太监仇博,指着栩星渊,怒斥道:“康王!你也有不臣之心吗?你也是来谋反的吗?你的行径与宸王又有何区别?!” 站在栩星渊身后的指挥使权和煦比栩星渊还要高上一个头,两步冲上前,一刀从仇博的肩膀斜着砍了下来,他的长戟削铁如泥,直接把仇博劈成了两半。 江辞染吓得双手交叠,捂住嘴巴,无声退了几步,缩到了殿内一根蟠龙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路上,栩星渊都没有丢下他过,而且都尽量避免直面战争,直到现在。 鲜血溅了官家一身,黄白相间的龙袍一瞬间染成红色。 他惨叫一声,惊恐地躲在一堆太监和宫女的身后。 栩星渊看着尸体的样子,不禁蹙眉,立刻回过头看向江辞染,看到他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澈,依赖地望着他。 栩星渊安心后,继续对官家道:“父皇不必害怕,又一个谋反之人已除之。” “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父皇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你当初听到我在北方的流言时,也该明白的我要当的是皇帝。” “朕、朕现在就拟诏——禅位于你,禅、禅位于你……” 面对宋京和宸王他尚且摆出君父的架子,听几句宋京埋怨的话都勃然大怒,哪怕禅位也是骂骂咧咧,但在栩星渊的面前,他恐惧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按照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栩星渊该拿出诏书,让他盖章了,但栩星渊没有,他没准备什么禅让诏书。 栩星渊逆着窗棂漏下的微光站在他身后,紫袍玄甲,眉眼间既无愤怒、也无悲喜。 他的身形被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笼在暗处的面孔似笑非笑。 “太麻烦了。” 栩星渊淡淡道:“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会直接继承皇位,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官家猛地睁大眼睛,道:“你你——你要杀我?……我、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弑父?你不怕遭报应吗,你不怕遗臭万年吗?我是皇帝!!” 江辞染也微微睁大眼睛。 “是的,皇帝,杀你的人是宸王。” 栩星渊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刀缓缓切入夜色: “这个世界人如草芥,你在我的眼里,与京畿饿死的、被金人马蹄踏死的、真定府冻死的……百姓们,没有区别——你已经比这个世间的人幸运太多了,能够在这个时代做皇帝,还做了这么久——现在也该了百姓、为了大雍——请您赴死吧。”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足够的位置,拯救这个衰败的帝国。 才能让我的妻、我的理想在朗朗白日之下尽情绽放。 官家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栩星渊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栩星渊。 在宸王那里,他还能做个清闲的太上皇,但在栩星渊这里,他只有死路一条。 栩星渊半垂眼眸,玉质金相,清朗殊绝,琉璃花窗分割的曦光照到他的身后,恍若天人,他轻声开口道: “宸王大逆不道,致使陛下惊惧而亡……” 话音未落,身后数名亲信将领同时扑出。 刀光翻涌间,几十个太监宫女如割草般倒下,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又戛然而止。 一匹柔软的白绫宿命般地,缥缈又妖娆地仿佛从天而降,环在了大雍君主的脖颈上。 江辞染猛地缩回了柱子后面,眉尖蹙得紧紧,双眼紧闭。 他听见皇帝无声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两个彪形大汉拉着白绫两端,慢慢收紧。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重新小猫似地重新探出头来。 烛火的余光里,栩星渊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他们高高堆起,仿佛堆起王座。 栩星渊紫袍上连一丝零星的血点都没有,眉眼间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他回过头,望向柱子后面探出的那颗小脑袋,看到那双眼中的清明与坦荡——江辞染没有恐惧,没有犹疑——于是栩星渊淡淡地弯了弯唇角。 江辞染看他的笑,眼泪就忍不住往外冒出来,他没想哭,但就是忍不住,无数翻涌的情绪想要冲破他这薄薄的身体。 江辞染猛地从柱子后面跑出来,飞扑到栩星渊的怀里,像一颗流星,坠入爱人的怀抱。 “栩星渊!!” 江辞染紧紧抱着他。 栩星渊也用力回抱住他,几乎把他整个人抱得腾空,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 栩星渊轻轻擦干他的眼泪,江辞染赶忙止住了泪水,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玄袍上。 江辞染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却听见栩星渊温和地开口。 声音像无数个平静夜晚里,轻轻摇曳的温暖的烛火。 “我的染染,现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江辞染抬头看他,拼命挤干净眼泪,让他的面容更加清晰。 ——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们还在揽溪镇的时候,他问过栩星渊到底想要什么,栩星渊反问他,他说过,自己想要自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想要成为自由的人。 栩星渊语气微微一顿,抬起手抚在他的脸上。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江辞染拼命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眼眶里布满血丝,泪容满面——可他笑了。 他仰着头,对栩星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爱人湖泊似的眼眶里,是他的样子。 都虞候崔光率先在两人面前跪下,双手将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奉到他们面前。 栩星渊平静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一顿,耸了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颤抖地伸出带点汗水的湿漉漉的小手,接过需要他两只手才能捧起来的玉玺。 玉玺上的螭龙钮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四方的印面上,镌着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江辞染捧着玉玺,被栩星渊揽在怀里,有人将他乾昭宫的宫殿缓慢地从两边推开。 晨光像积蓄了整个长夜的力量,一下子涌了进来—— 先是窄窄一条金光,随即越扩越宽,越铺越亮,将殿内满地的血色、残余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向了角落。 江辞染走出大殿,被眼前的光芒刺了一下,再次俯瞰,震惊地发现,台阶下—— 乌压压的军士列阵而立,玄甲如铁,绯袍似火,从宫殿阶下,一路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仿佛无穷无尽。 江辞染站在最高的台阶上,风吹起他鹅黄的衣摆和轻柔地拂过他稚嫩的面庞。 栩星渊犹如一片沉默的云伫立在他的身后,挺拔的身影恰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替他挡去了身后所有的阴翳,却将面前整个黎明留给了他,让他的身影映衬在郎朗日光之下。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试探般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玉玺。 他素白细瘦的雪腕,比玉玺还要白皙,托举起整个国家的重量,微微发颤。 下一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伏倒,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7章 太和殿里,江辞染和栩星渊坐着等待群臣朝见和属下汇报,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跟抱玩具一样,紧紧抱着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