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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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玉色如羊脂,入手温润,应是价值连城的好物。有了它,雪可以重新租下一个商铺,在没人认识她的城镇里过上全新的生活。 但是雪拿着那块白玉,却好似像拿着千斤重的铁石。只因那名家主年轻有为,形容俊秀,渡坐在他身边时,两人珠璧联合,似是画中而来。 雪的胸口再次被沸腾的汤水占据,她在这留宿了几天,而这几天里,她反复询问渡。 “我们不离开这里吗?” 渡只是摇了摇头。 那些声音再度占据了雪的脑海,乱七八糟,如同恶魔在低语。雪将自己埋在被窝里崩溃地哭了一晚上,她死去的双亲环绕着她,母亲那早已干枯的眼眶里淅淅沥沥淌下血泪,反复质问她。 “为什么要和害死我们的仇人在一起?” 父亲趴在地上,半截腐烂的身体里留出浑浊肠液:“她背叛你,那你就背叛她。” 雪顶着哭肿的眼睛来到渡面前,她说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 渡微微蹙起眉:“那样不好,意外太多,你会死。” 那样颠沛流离,刀尖舔血的生活。 雪怒了:“有什么不好!你不是说过吗,人总是要死的!现在死和后面再死有什么区别!” 渡垂下眼。 雪感觉到了足以压垮她内心的失望,她思考着,拼命思考回旋的余地:“我会变强,我会变得没那么容易死掉,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渡坚定地摇了摇头。 雪呆滞地望着她,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松开了渡的衣角。 她站起身,缓步后退,最后突然咬紧下唇,咬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雪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白玉,那精贵的玩意被她举起,狠狠砸在渡面前的榻榻米上,砸得地板都留下一个坑洞。白玉碎成两半,阳光于其上静静流淌。 雪说:从今天开始,没有雪这个人了。 雪还说:我恨你,我恨透了你,凭什么你总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我杀掉的人也是,你明明只是一个人,不是真正的神明啊! 她最后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雪是很凌厉的人,渡从不质疑她的话。 她只是没想到,再见之时会是那样的场景。曾经杀人会手抖的少女已面目全非,她站在尸山血海上,步履翩翩,漠然地俯视着那些生命的流逝与消亡。 “我的神明大人。” 然后她垂头看着渡,眼里闪过点点湿润的微光。 “现在该叫我羂索了。” 第55章 55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 唯死方休。 实花猛然惊醒,她睁大眼,脊背冷汗涔涔。她用力地喘了好几口气,一位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女拉开门,抱着盆温水跪于实花身侧。她将毛巾以温水浸透,动作轻柔地拭去了实花额头的细汗。 “月见里大人。” 侍女躬身垂首。实花这才有空去观察四周——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卧室,东西收纳整洁,正对着床尾的位置是一整排的壁橱,壁橱白色的移门上印着带荒枝的左三阶松家纹。温暖的阳光自侧面涌入,铺盖在实花面前雪白的被褥上,她的视线越过侍女肩膀,隔着门扇望见了外面深翠的老松的针叶。 这里是哪里,实花心里已有定数。 她收回视线,心中的不安在古朴清苦的焚香气息中稍稍平复,实花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后脑发闷的疼:“我睡了多久?” 侍女恭恭敬敬道:“两天,月见里大人。” 两天,实花心想,她在梦里过了两年。 光是想起那段记忆,她便觉得难言的窒息。实花抬起掌根,用力抵着太阳穴,待神识稍稍清明一些,她又在心里咀嚼那句祷词。 唯死方休。 唯死方休…… 实花终于意识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她僵着脸。而在侍女眼里,她只是苦闷地揉着脑袋,她是五条家的人,自小便见过现任家主因六眼负荷而头疼的样子,同时也很清楚——那高高在上的神子们,即便是常人难言的痛苦,表面最多只是轻飘飘地蹙一下眉。 侍女没说话,只是本分地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位侍女借着添香的名义端着焚香进来了。清苦的气息像云一样将实花包裹在其中。再过了一刻种,实花自行起身更衣,她看着刚刚好盖着她掌根的衣袖口,以及柜子角落里因时间仓促没有收走的几件男性深色高专制服,左肩缓缓垮下。 她已经感觉不到右边肩膀的存在了。 实花没有去看具体情况。她赤着脚出了门,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侍女。侍女们低眉垂首,实花看着她们,问道:“他在哪里?” 侍女其一答道:“家主大人现在正在高专,他吩咐过,让奴婢们在这段照顾大人您的饮食起居。” 另外一位更年轻的侍女道:“家主大人希望您能在这边等他回来,他还说,他会尽快赶回。” 侍女说完,微微抬起头,确定实花已听清,她们双双侧身让出通道,姿态十足谦恭却毫无催促之意:“茶点已备好,月见里大人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唤奴婢便是。” 实花想了想,最后回到了房间。 房间侧面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虽已收拾干净,但依旧保留着原主人的痕迹。实花拉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前,以拇指指腹抚过其上笔尖刮擦留下的痕迹。 旁边的侍女同她介绍:“这是家主大人先前的房间,他成年后,房间换到另外一边,这间本打算留作客用,但另外几位大人觉得这边承载了家主大人的不少回忆,加上成年后他也不常回本家,便留存至今。” 实花看着那满身伤痕,也确实不适合见客的书桌,轻轻笑了一声:“他小时候喜欢拿书桌当削笔刀?” “家主大人小时候脾气躁,练习术式的时候时常同自己生气,那些是他练习无下限留下的痕迹,”侍女是名有资历的老侍女,对于实花的问题,她能一一答出,“家主大人对自己要求很高。” 实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白发小孩坐在桌前,他正在利用无下限操纵一只笔悬停在空中,然后,约莫是精度不够造成的用力过猛,笔尖扎在昂贵的书桌桌面上,划开一道无法修复的刮痕。 念至此,实花抚过书桌桌面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似要将这一切以粗糙的触感烙在脑海中。实花微微直起身,侍女从旁边的抽屉中拿出一本相册,深蓝色的皮制封面上没有任何关于内容的介绍,倒是贴了一张卡通玩偶熊贴纸。 实花觉得那个贴纸眼熟,她回忆了片刻,便想起其出自高专时期的某一天,五条悟叫她帮忙收集甜品地图。 “实——花——”白发少年蔫巴巴地趴在她桌前,他一肚子坏水,却把自己装得无比可怜,“帮帮我。” 他说着,用那张甜品地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圆润波光闪闪的蓝眼睛。实花本来在完成夜蛾布置的课题,见状,她拿过甜品地图:“只用集齐就好了吗?” “对啊对啊,”五条悟连连点头,“有些可能要排队,应该不用很久吧?” ……不用个鬼。 实花在酷暑的阳光下来回跑了七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更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当她顶着满头汗跑回学生寝室,五条悟正吹着空调横在她房间地板上打游戏。 “给你。” 实花关上门,她脸晒得通红,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缓着气。 五条悟按了个游戏暂停,他叼着棒冰走过来,有些心虚。他接过甜品地图,不可置信地看了两圈,发现贴纸一个不落,那双灯下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像烟一样氤氲。 他看实花看了很久,然后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根冰棍递给她:“要不要?” 如今想起来,倒像是一本《月见里实花被五条悟坑害那些年的二三事》。 实花倒是没有作为受害者的委屈,她接过那本相册,时隔十年,小熊贴纸有些脱胶了,她用术式将它重新贴好,这才翻开相册第一页。 是高专入学仪式的照片,五条悟、家入硝子还有夏油杰站在一起,那时候实花还没加入,三个年轻学生站在一起,五条悟的头发短得只遮住一点额头,乱七八糟地四翘着。 然后是三个人在寝室里的合照,这会五条悟的头发长长了些,就是拍摄的时机不太对,他半陷在沙发里,嘴巴用力努着,表情有些扭曲。 实花是在第三页开始出现的。 最开始,她只是一个在教室门口的背影,五条悟举着手机自拍时不小心拍到了她,那时候手机像素普遍不好,她的背影相当模糊。 然后是一张隔着大老远的正面照,她和夏油杰站在一起商量任务事宜,镜头的主体是他们身后繁荣的商业街,好像拍摄者只是想随手拍一张用以留念的风景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