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090 他根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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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他根本不是 暗室是九霄山的密室, 四周寒玉制成,能隔绝外部神识窥探。 除了第一天被冻着了之外,新芽后面在这里的生活都还算舒适。 兰坠夜在这里置办了一张榻一张桌,还有一盏小炉, 桌上放着她爱吃的点心, 炉上温着水。 床榻上的褥子软得像云朵, 是她习惯的厚度, 裹着它睡很舒服。 除了每天给她洗脑,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之外,他还很关心她,几乎每天都问她一次:你有没有不舒服? 她不理,他也不追问。 因为没有窗户, 光照不进来,新芽无法确定外面到底是日还是夜, 她只能按照自己进来的那天开始算时辰。 这么多天来她唯一一次和他说话, 就是问他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关她一辈子。 当时鹤归君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等我想到更好的办法。” 新芽当即问他:“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没有说话。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要是有办法,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只要新芽回心转意,愿意就这么和他一直在一起, 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她实在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生怕以后有什么争论结果比今日还可怕。 那种处处担着危机的感觉,没几个人受得了。 所以最后只能是两个人都没有办法。 水清音来救她这天说来也很巧,新芽一身的泥泞不堪远比往日更鲜明一些。 她今天看兰坠夜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也挺好玩的。 这种paly以后不打算尝试了,那就趁着还身处其中,来点不一样的体验也不错。 想到就去做,她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觉得兰坠夜这样好看好欺负,就狠狠地欺负了他一顿。 她被锁灵链捆着,不妨碍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人明明是囚禁他的人,是那个强制把她关着的高高在上的道君,却在她主动靠过去吻他的时候吓傻了。 他呆呆地倒在床上,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强势的行为和姿态之下,是一双无措望着她的眼睛。 他那个时候是在高兴的,她看得出来。 他大约觉得她改变心意了,觉得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在她身上倾泻得一干二净,出去准备衣物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自己都没发觉到的笑意。 新芽感受着体内的灵元,手背搭在眼睛上,嘴角也在笑。 他怕是高兴不了多久。 因为他很快就会发现她的亲近非但不是改变心意,还是准备彻底决裂了。 他应该玩够了吧? 反正不管他玩没玩够,她都玩够了。 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偏偏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水清音出现了。 她靠着墙坐着,膝盖收拢,下巴搁在膝头。头发有些散了,绿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她没心情整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得像一只猫在试探地面上有什么。 师兄就是这样出现,穿着一身粉色的宽袍,领口松松垮垮,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让他看上去十分陌生。 “师妹,我来救你了。” “抱歉,我来晚了。我好像总是来迟,好失败啊。” 他唤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往常那种清亮温润的声调。 那个尾音的气息有点熟悉,又叫人一时想不起哪里熟悉。 她看着他没有动,但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指尖,像在确认她是她。 “我带你走。” 他的声音更轻,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鸟。 新芽被他抱在怀里,提醒他锁灵链的存在,看到的却是那至宝被他轻而易举地扯断。 无数的思绪萦绕在脑海中,新芽彻底哑火。 她仔细打量他,确认自己灵府里那条巨蛇没有作乱,她的确是清醒状态。 师兄穿着他的衣服,顶着她熟悉的那张脸,身上的柑橘香很好闻。 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那双蜜色的眼睛沉下去,含着一种冰冷的焦灼。 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 新芽刚在心里这样想就听见他说:“我真怕自己来得再迟一些会发生什么。” 哦——是这样。 新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比水清音来时急,也更重,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踩碎。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兰坠夜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中亮得像两簇火焰。 他的衣袍有些乱,呼吸微促,唇边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看着屋里的人,新芽被水清音抱在怀中,正打算离开。 这幅画面如同一根引线被点燃,烧到了他理智的尽头。 “放开她。”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而哑。 水清音看都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抱着新芽就要离开。 这里毕竟是兰氏的地盘,此处还是九霄山的密室,停留太久不是明智之举。 纵然他拥有摧毁这一切的力量,有新芽在身边则不便出手。 他不想再在兰坠夜面前浪费时间,越过他的时候见对方出手阻拦,他直接广袖一挥,将人击退到了寒玉制成的墙面上。 兰坠夜闷哼一声勉强站稳,手持本命剑抬眸盯紧了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裂开之前发出的细响。 “我竟不知何时,一个残破灵根的废物,居然有如此深厚的灵力了。” 鹤归君素来看不起水清音。 若非有新芽这层关系在,他才不会唤此人一句大师兄。 在他心目中,水清音也是和“废物”二字挂钩的。 可此刻这废物找到了这里,将他的兰氏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还把他击退了。 兰坠夜不确定是自己方才轻敌了还是怎样,他第二次靠近的时候不敢再大意。 “把她放开。”他咳了一声道,“别让我说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水清音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不在意地勾了勾,淡漠的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 只有那么一瞬短暂停留,他便继续往前走,要带着新芽离开。 新芽亲眼所见师兄迎战兰坠夜的几招,心跳激动得厉害。 她想下来,却被他抱得很紧。 她试图说服对方这样单手对敌胜算很低,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哪怕只有一只手兰坠夜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道剑气从他袖中无声地滑出,快得像水纹裂开,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直逼兰坠夜咽喉。 兰坠夜侧身避开,那道剑气擦过他的左肩,在他锦袍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退了一步,没看伤口,只是看着对面那双眼睛,紫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来。 “你——” 你有问题。 你不对劲。 这样的话没机会说出口。 水清音将怀里的人按到颈间,不让她窥见战局。 随后他目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妥帖的大师兄的表情,那层伪装般的情绪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所有真实的情绪来。 他的手按在了腰侧,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无形的剑意倾泻而出,作为多年对手的兰坠夜一下子就看出来他的手五指微张,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 太熟悉了。 那个手势太熟悉了。 辜云翊! 他根本不是什么水清音,他是辜云翊! 是什么时候? 他是今日才如此还是早就如此了? 兰坠夜猛地想起自己从天衡剑宗救出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醒过来他和新芽的一切就完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重新慎重考虑,他到底从天衡带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新芽——” 他急切地想提醒新芽,却剑气再起,这次不是擦肩而过,而是直取心口。 兰坠夜没有躲,或者说暗室狭窄,他无处可躲,只能选择抗下这道剑气。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剑气落在新芽身上,急迫地想表达什么,奈何水清音连她的脸都不准他看,他只能被迫看见水清音的神情——他在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她是我的。 兰坠夜一时晃神,几乎忘记抵挡直取心口的剑气,险些就要重伤。 难以想象这一道剑气真的打下去他会如何,所幸剑气在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 水清音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那道剑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在暗室的空气中,光芒明灭。 新芽从他的怀中挣扎着下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她没有看水清音,只看着兰坠夜。 兰坠夜终于有机会和她对视,她却没有听他想说些什么。 “够了,别浪费时间,赶紧离开。” 话是对身后的水清音说的。 她没解释自己为何阻止他杀了兰坠夜,只催促他快点离开。 这个方式比直接阻止他下杀手更容易让人接受。 水清音一言未发,抓住她的手腕就走。 兰坠夜怎么可能甘心放手,他很清楚今日若失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别走——” 他疾步跟上,湿透了的衣襟贴在皮肤上,血顺着衣袖滴下来。 “新芽,你别走,我求你了,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今后再不这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不同你生气了,你别走好不好——” 他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几乎哀求着她不要走。他握着剑紧随其后,水清音头也不回地甩回一道剑气,新芽回眸注意到兰坠夜躲开了,但脸上挂了彩。她拧眉看着他满脸的哀色,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换最后一口气。 “你选了好几次,从来都没有选过我,你这次选我好不好?”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什么骄傲都不见了,新芽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心而论,那很动人,她也确实有些心软。 好女人就是这样,看到漂亮男人伤心难过,很难不心软心疼。 可理智比心软更□□着。 “你把我关在这里数日,我怎么让你放开我你都不肯,你让我怎么选你呢?” 他没给过她机会和信任。 她也确实辜负过他,不值得他信任。 那他们之间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兰坠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如同看一道已经走完了所有步数的残局,棋盘上已经没有可以落子的位置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站在那里,肩上还在渗血,紫色的眼睛湿透了,却没有落下眼泪。 他看了新芽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最后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他的脊背在颤抖,像一截被压弯的竹子,脆弱到了极致,硬是不肯折断。 “走。”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如落在水面上的薄雪。 “你赢了,你走吧。” 他终究没有丢下全部的骄傲。 他已经哀求到那种地步,得到的依然不是他期望的回答。 在第三者的面前,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一让开,都不用新芽行动,水清音拉着新芽便走。 在脱离了密室范围内,他瞬间冲破九霄山的禁制,与她一同化光而去。 新芽被拉过兰坠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 她只是往前走,暗室外是长廊,长廊尽头是天光,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 门在兰坠夜身后慢慢敞开,兰氏的人与兰轩一起找过来,看到的便是他独自在此的画面。 廊上的风吹进来,把他肩上的血吹干了,把那道辜云翊留下的剑气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她了。 她的裙摆从他指侧滑过去,他碰到的只有气流。 他慢慢蹲下来,无视众人的靠近蹲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撑在墙面上,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渐渐渗出潮意,洇湿了他的掌心。 族人想要上前,兰轩伸手阻止,眼神示意众人离开,自己也并未多做停留。 不用留在这里了。 没有必要了。 结束了。 同样觉得不必多做停留的还有新芽本人。 一离开九霄山,她马上就能使用自己的灵力了。 她从乾坤袋找出神行符,一言不发地拉住水清音神行回宗。 落地之后不等水清音说什么,她马上说道:“师兄,我马上要进阶,需要闭关,还请你告诉师父一声,叫她不必担心。” 水清音似乎想说什么,新芽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行动匆忙,头也不回。 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闭关,又要闭关多久,只一心要走,一心要和他分开。 水清音,又或者说辜云翊,他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长长的眼睫缓慢闭合,仔细思索着。 思索该这一次又该如何遮掩过去。 作者有话说: 好日子到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