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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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完 【捉虫】【本卷终】 冬至前一日,卢绘整装待发。 生平头回考试,不用刀剑拳脚拼杀,成败只在纸上笔尖,她强忍住往袖中藏纸条的冲动,紧绷着小圆脸,将腰杆挺的笔直,宛如绷紧的弓弦。 裴恕之见她这副样子直想笑,用雪白的绫帕捂着嘴巴,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笑什么!”卢绘恼羞成怒,“叫你别半夜三更穿着单衣到处跑,这下风寒了吧。” 裴恕之轻声咳嗽,“没良心,我还不是想看你有没有睡下。” 老宋也在一旁擦鼻涕,“这两日冷的厉害,东都城多少人风寒了,怎么绘娘你连着熬了几天几夜,。” 眼前的少女虽然紧张,但面颊红润,精神抖索,宛如刚下枝头的鲜果一般水灵明艳。 “没心肝的人自然不易得病。”裴恕之横了女孩一眼。 因在病中,更显得他眼波潋滟,玉颊染晕,卢绘忍不住多看几眼。 老宋又道,“不过少相的确不该笑话绘娘,她这半个月的用心勤奋,当得起一声‘虽败犹荣’!” 卢绘大怒,“谁败了,你才败了,我都还没考呢!” 裴恕之捂着绫帕笑的更厉害了。 老宋感慨道:“说起来,当年姐夫送我去拜蒙师时,老夫也是这般诚惶诚恐。” 卢绘好奇,“咦,送先生去拜师的不是先生的耶娘,怎么是姐夫?” 老宋支吾起来。 “你还有余暇打听别人家长里短么?”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立刻警醒,“对对,我要聚精会神,专心一致,不可岔开精力。” “行了,出门吧,两个时辰后我去东馆接你。”裴恕之含笑说道。 卢绘用力挥手道别,“那我启程了,少相好好在家养病,宋先生少喝酒。” 裴宋二人望着少女逐渐被花树山石遮住的背影,轻快矫健,活泼有力,似是一头刚从林中奔出的小鹿。 裴恕之道:“等她进宫奉职,耳濡目染朝政格局,恐怕会逐渐察觉到我等心意。” 老宋一惊,“少相何意?” 裴恕之淡淡道,“她看着鲁莽,实则冰雪聪明,同在一屋檐下实无法尽数遮掩。若她不能心向着我,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老宋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绘娘又质朴良善,讨人喜欢。若是…,还是早些割舍的好。” 话题至此,原本和煦灿烂的日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会儿残雪枯枝,正要回屋时,褚庆恩气急败坏的上门来了。 “请少相进宫,拉我父王一把。”原本倨傲的青年此刻低声下气。 裴恕之捂着绫帕,“此话从何说起,且不说我今日告病,贸然进宫十分古怪,令尊如今也应在家禁足才是。” 褚庆恩急道:“父王原本在家的,今日一早陛下召他入宫,为乐振的案子作证。” ——这么快?证据都搜到了?裴恕之蹙起眉头。 不对啊,他给庄怀贞安排的人证还没到东都呀,难道庄怀贞找到别的证据了? 他脸上‘吃惊’:“侍中乐振?他素来谨小慎微,能犯下什么案子?这与梁王殿下又有何干?” * 凤仪阁正殿,裴恕之衣冠端正,请求面圣。 片刻后,瞿松风从殿内出来,说女皇允了。 “……里头吵的厉害呢,少相既然告假了,何必来蹚这浑水。”他小声絮叨。 裴恕之低声道:“多谢大监关怀,我也是迫不得已——节礼已送到大监府中,有几样新鲜的,大监早些过去看看。” 像瞿松风这等高阶内宦,自然在宫外是有家宅的。他眼睛笑成一缝,“少相总是这么这么周到,小人就敬谢了。” 殿内情形的确不妙。 女皇高坐龙椅之上,面似覆霜。 沈钦重病告假,老刘语被抬来压舱,怕他年老站不住,还特意在龙椅下方赐了一席座位。 董奉常目光游移不定,乐振哆哆嗦嗦站在一旁,褚承谨与庄怀贞对立殿中,气氛一片剑拔弩张,唐义方站在两人中间,似是正在劝架。 正殿两侧是全副宫人仪仗,再外侧是整列佩刀禁军。 裴恕之低头行礼。 【阵仗很齐全了,乐振今日必死。】 女皇脸色极难看,“你本已告假,来做什么。” 裴恕之躬身:“微臣不敢隐瞒,原本微臣好好在家养病,奈何梁王世子非要臣来面圣,说是担心梁王行事不谨,惹怒陛下。微臣不肯,他便拔剑横在颈中,扬言要血溅裴府——微臣无法,只得前来。” 【褚庆恩比他老子强些,直觉情形不妙,看来那名幕僚该寻机离开了。】 女皇哼了一声,“这点出息,学了些寻死觅活的下作伎俩。” 裴恕之:“世子一片孝心,令人感动。” 女皇一哂,随手往下一指,“唐……董卿,你与若湛说说。”她本想让唐义方来转述,想到心腹的口吃之疾,临时转指了董奉常。 这档口董奉常也不敢卖弄口舌,尽量简短说道,“庄大人状告乐大人利欲熏心,二十年前未守母孝,德行有亏,不配再为宰执。乐大人说他生母早逝,二十年前过世的是他姑母,并请梁王殿下作证。” “梁王殿下说二十年前的确赠给过乐大人一笔丧银,但只知过世的是乐家长辈,其余并不清楚。乐相公请庄大人去看他家中供奉的牌位,其生母的确四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更有户籍可查。” “庄大人却道,二十年前过世之人确实是乐大人姑母居乐氏,但乐大人自幼失慈,由居乐氏一力抚养长大。因此,姑母与生母无异,乐大人也该为姑母守孝。但乐大人坚称姑母对他只有照拂之情,并无母子之义。何况当时其父尚在人世,家中还有奴仆产业,何至于就需要姑母抚养了?” 转述到这里,女皇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如何,都是做姑母的,谁又比谁的恩情深呢。你两位好侄儿的父母可都死在了流放地中,你能保证他们只记恩不记仇,将来不跟你的尸骨算账?】 褚承谨一看不妙,忙向裴恕之使眼色。 裴恕之上奏道:“启禀陛下,微臣明白此事使陛下不快,但其中症结还是要分辨明白的——即,姑母居乐氏对乐大人究竟只是照拂,还是抚养至成人。若只是前者,乐大人贸然为姑母贸然辞官守孝,岂非对早逝的母亲不敬。” 褚承谨大喜:“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转身向圈椅中的刘语,“譬如微臣的恩师刘老大人——幼时父亲遭奸人所害,母亲悲痛重病,恩师只得在姨父家中借住数年,直至母亲病愈。此后恩师也将姨父视若亲父,奉养直至身故。倘若有人借此生事,说恩师应当为姨父守孝,如若不然,就是罔顾人伦,利欲熏心,恩师又该如何辩驳?” 【对不住了老刘,借你老父亲一用,还有你的老姨父。】 刘语没好气的白了裴恕之一眼——你个小王八蛋,敢拿老夫说事! 不过老选手功力深厚,应变极快,当下长叹一声,“若湛此言在理,人在少时最弱,亲族互助本是理应之事,倘若被人拿来作为攻讦政敌的罪名——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唐义方积极参与辩论:“对,老大人说的…对。” 女皇的脸色慢慢好转,“爱卿老成持重,朕能明白你的苦心。若湛,你接着说。” 裴恕之看向庄怀贞:“是以,此事的关键——庄大人是否证明居乐氏对乐相公并非只是照拂,而是抚养长大?” 唐义方答道:“庄大人、有乐家老奴…为证。证明乐侍中从三岁起,便、便由居乐氏养在故居阳山堂,直至娶妻生…子、求学。” 【庄怀贞也太心急了,区区一个老奴就想扳倒当朝宰辅梁王的亲信?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褚承谨哈哈大笑:“逃奴的话也能信?庄大人难道忘了当年酷吏横行之时,他们的拿手本事就是引诱富户家奴状告主人,然后严刑拷打,敲骨吸髓。庄大人不是最痛恨酷吏么,怎么如今也学起酷吏做派了?” 众人一起看他—— 当年和酷吏狼狈为奸并借机铲除异己的,不就是梁王殿下你自己嘛。 现在倒是大义凛然,撇了个干净。 庄怀贞昂首道:“陛下明鉴,微臣绝不会效法酷吏行径。那老奴并非逃奴,而是年老后被赶出乐家的。微臣亲自问过他,知其忠厚良善,不会诬告旧主的。” 【蠢材,这里不是金州,你也不是刺史。】 褚承谨大骂,“这老奴被赶出主家,必定痛恨主人,只要你庄大人稍加引导,他还不是信口开河!庄怀贞啊庄怀贞,饶你自诩清名,如今为了为难我,竟然如此无耻——姑母,你都看见了吧,庄怀贞就是个伪君子!” 裴恕之温言道:“庄大人还有其他证据么?” 不等庄怀贞回答,褚承谨就嚷起来,“别又是什么逃奴口供,市井传闻吧。” 乐振十分适时的噗通跪下,大哭道:“陛下明鉴,微臣真不是贪名图利,实则这桩案子委实也叫臣心碎神伤,姑母慈爱,对我恩重如山,但如今庄大人要以此为罪名致臣于死地,微臣不服啊!” 【打蛇不死,反遭其噬了。】 裴恕之继续问,“庄大人再想想,可还有别的证据。” 庄怀贞:“多年前的旧事了,何况东都并无多少乐家旧人。” 【蠢材,你再等几天,就会‘巧遇’幽州当地的耆老了。】 “哈哈哈哈,庄怀贞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自从被禁足后,褚承谨还没这么高兴过。 他拱手向前,“姑母,请治庄怀贞一个诬告朝廷重臣之罪,哪能这么凭空污人清白!” 女皇沉吟不语。 【不行,庄怀贞必须保住,后面还用得着他。】 裴恕之冷眼旁观,其实褚承谨与乐振有件事没弄清楚,有时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君王在心中对某位臣子有了看法,即便当时不处置,往后也会慢慢冷落,直至驱逐出中枢。所以乐振一开始就不该挣扎,痛快的辞官回去补上孝期,名声还好听些。 乐家旧案的真相如何,对女皇并不重要,只有一件事能在她心中激起波澜——‘慈爱的姑母对侄儿一番照拂,过世后却被遗忘’。 其实这个道理褚承谨也懂,所以他并不是想真的保下乐振,只想拖延一番,让他禁足期满,并举荐出第二个乐振,在中枢充当他的耳目与爪牙。 “行了,你也收敛些。”女皇轻声斥责褚承谨,“真相如何,自有朝廷有司衙门彻查。唐义方,你来安排。” 唐义方拱手应了,又迟疑道:“此案年月久、久远,估计得派人,去乐大人的原…籍,幽州,查访旧人。此去路远,要、要一段时日……” 褚承谨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故作大方道:“孤王亦非不讲理之人,只要能找到真凭实据,该治罪就治罪,孤王绝不徇私!孤王只是看不惯有人挟私报复,打击政敌罢了。” ——光是来回幽州就需要数月功夫,加上查访几十年前的旧人,没笑半年这事完不了,到时他早有对策了。 说完,他斜眼看向庄怀贞,得意至极。 “启禀陛下……”裴恕之忽然出声,“微臣能举证。” 【还是我自己来吧。】 褚承谨的笑声戛然而止,其余众臣的视线齐齐射来。 庄怀贞一脸不可置信,在他心中早把裴恕之归入褚党了。 褚承谨低声吼道,“若湛你昏头了,这个时候捅本王一刀……” 裴恕之抬手将他微微推开,并打断道,“殿下清楚,微臣不会隐瞒陛下任何事。”他上前一步,“事情过去太久,微臣一时没记起来。” 女皇被吵的头晕脑胀,听到这话才有点精神,“去幽州查案,唐义方需要数月,你的证据需要几日?” 裴恕之:“无需几日,立刻可得,只需烦劳瞿大监跑一趟。” 瞿松风微微张嘴,乐振惧怕的双腿发软,其余诸臣均聚精会神的听着。 裴恕之走到董奉常跟前,“适才听大人说‘居乐氏’,看来乐氏姑母的夫家姓居了?” 董奉常擦汗,“对,乐大人早逝的姑父正是姓居。” 裴恕之又问唐义方:“适才听大人提起‘阳山堂’,莫非居乐氏的住处叫这个名字?” 唐义方:“没、没错。” 褚承谨忍不住,“你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人证还是物证?可信么。” 裴恕之:“人证就是微臣自己,物证……请陛下让瞿大监将凤临三年九月家父上奏陛下的密折调出来。” 他转头看褚承谨,“微臣父子的证言,殿下以为是否可信。” 褚承谨一噎。 擦身而过时,裴恕之轻声说道,“殿下还是尽早放手吧,乐振亏欠他姑母的可不仅仅是养育之恩。” 褚承谨神色一变。 瞿松风飞也似地跑出殿去。 女皇看去,“究竟怎么回事,若湛你细细说来。” 裴恕之道:“凤临三年微臣十一岁,随父亲游历四方,那阵子恰好行至幽州下辖的一处小县,微臣父子听当地人正在议论当地一处叫阳山堂的大宅被卖了,原来的主家怕是香烟断绝了。” 乐振明白裴恕之要说什么了,惊恐的面如金纸。 “父亲一时好奇,便打听了缘故——原来多年前,当地有个姓居的商贾娶妻乐氏,夫妻俩辛苦多年攒下一副丰厚家业,可惜居姓商贾没享两年福就过世了。乐娘子把两名女儿嫁出去后,便将娘家弟弟的幼子接到身边,悉心抚养至成人,过世时更将所有家产都给了侄儿。” 裴恕之冷冷看向乐振,“不久后,那名侄儿将阳山堂卖了,再不回去,听说是在外面成家立业了。” 视线转回女皇,他拱手道,“微臣父亲便向陛下上了一折——” 这时瞿松风捧着一个木匣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女皇打开速速一看,顿时怒极。她将奏折重重摔在地上,指着下方骂道:“乐振,你这个欺君罔上不忠不孝的畜生!” 乐振再度噗通跪下,连连磕头求饶——这次跪的实在,磕的用力,众人几乎能听到他膝盖与额头与地面撞击之声了。 老刘此刻眼不花耳不聋了,连忙捡起折子翻开,挑了两句要紧的读起来:“……居乐氏见弟家贫困,无力抚养,便将侄儿视若亲子,悉心照料。自古以来,养恩大于生恩,何况是倾家相赠之恩,朝中官员若有此等情形者,也当视同身生父母一应奉养并守孝……” 读到这里,他长叹一声,“乐振啊乐振,令姑母对你这等深恩厚德,你不思报答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陛下与我等之面矢口否认。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说着还扑到龙椅阶下,老泪纵横,“陛下啊陛下,您千万别动气,保重龙体要紧,你一身系着社稷百姓,天下苍生都仰赖陛下啊!” 【接下来就由老刘跟陛下演了,老刘老当益壮,好好发挥。】 裴恕之继续道:“启禀陛下,当年微臣年岁尚小,当董相说起此事时并未想到。直至几位大人接连提到姓氏与阳山堂,微臣才想起此事来,请陛下恕罪。” 女皇摆摆手,气的话都说不出了,“……你有什么罪过,不但无罪,还有功。”时隔十几年,又是一份寻常的谏言书,连她自己都全然不查,没与眼前之事联系起来。 裴恕之退后几步,唐义方扯扯他的右侧衣袖,口形示意‘多谢’。 【谢什么,谢自己让他的手下不用千里迢迢跑一趟幽州了?真是个好上峰。】 裴恕之再退,不动声色挪到殿侧柱旁,庄怀贞拉住他的左袖,然后豪气万千的一叉手,“多谢少相作证,才不叫乐振这小人跑了!” 裴恕之微笑:“不敢当,我只是据实已告。” 【鲁莽之徒,这功劳本是你的,等崔昇上了就该你升官了,原本都给你安排好的!】 终于退到柱旁,他才发现褚承谨已贼头贼脑的躲在柱后了。 褚承谨尴尬一笑,“姓乐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幸亏你记性好,才将他当场揭穿。” 裴恕之淡淡道:“梁王殿下不责怪微臣就好了,微臣也迫不得已,总好过将来被陛下发现,治我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不责怪,不责怪!”褚承谨压低声音,“刚才我说过只要有证据,该治罪治罪,我绝不包庇——说起来我也是受了欺瞒,姑母不会怪到我头上吧。” 裴恕之笑了,“应当不会。” 【蠢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很快你就会既无雷霆,也无雨露了。】 乐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直接打入大牢,由大理寺会审。 唐义方紧紧跟在后头,因为他就是主审。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走出来,迈过殿门时差点摔一大跤——他原本只想让乐振被罢官的,居然弄出欺君大罪来,也不知乐振会不会被杀头抄家。 他头一次觉得,主动致仕也不坏,拿着厚厚的赏赐风光回乡,其实挺好。 褚承谨本想拉着裴恕之多说几句,裴恕之提醒他还在禁足期,赶紧回去老实待着,免得女皇想起你来痛骂一顿。 褚承谨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 连续几日的骤寒后,终于迎来一个和煦温暖的日头。 裴恕之双手负背,悠然散步至东馆。 时辰刚好,绘绘该考完了。这次端木慧若再为难她,可别怪他亲自动手了。 凤仪殿中女皇只留下刘语一人,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裴恕之转身,回望了一眼巍峨秀丽的凤仪殿。 从远处看去,宫殿宛如一只腾空欲飞翔的巨大凤凰,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他笑了笑。 老刘是个聪明人,他的子孙将来能否获得朝廷的恩典,全看这最后一出戏了。 * “陛下,老臣老了,说不得哪日闭眼就再不会睁开。”刘语神情淡然,毫无适才激动之色,“老臣时常在想,这世上之事,总是开场容易,收场难。” “老臣与陛下君臣相得快有五十年了,今日老臣说句掏心窝的话。” “陛下,您真相信梁王丝毫不知乐振家事么?” “他害怕受庄怀贞的弹劾不错,可是当他决定替乐振遮掩家丑时,可有一时一刻想到陛下对他的恩情?” “威名赫赫齐桓公,睿圣自天隋开皇,就因为没安排好身后之事,死不瞑目啊。” “知子莫若母,陵阳王并不比梁王强出多少。”宛如玉石雕像一般的女皇终于开口了。 刘语摇头,“哪怕两人一般的平庸,陵阳王也是陛下亲生骨肉。” “乐振那等小人,家中都供奉着早逝生母的牌位。侄儿会忘记恩同再造的姑母,却不会忘记连相貌都记不得的生母。” “陛下,老臣受您赏识,提拔,栽培,终于成为天下宰首。老臣知足了,老臣感恩呐。” 刘语冷静的直视女皇,“老臣只是希望陛下开场风光,收场安稳。” * 少女自书阁远远走来,抱着书箱低头迈步,脚步虚浮,快三步慢四步,走的跌跌撞撞,仿佛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鹌鹑。 走的近了,裴恕之忙问:“怎样?”居然比刚才凤仪殿内还紧张。 卢绘缓缓抬头,脸上似有郁郁之色,目中微有泪光。 “没考过?端木慧又为难你?”说到后半句,裴恕之声音都冷硬起来。 【好好,端木慧,你且等着!】 “不是不是,我考过了!”卢绘连连摆手,又去擦泪,“端木舍人还狠狠夸了我一顿,说我又勤奋又聪慧,实是可造之材!” 裴恕之松了口气,“这还像点话。” 四周忽然喧哗起来,整座东馆的文士女官都冲了出来,热烈交谈起来—— “你听说了吗,陛下召陵阳王回东都养病了。” “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陛下刚宣的旨意,殿外的羽林卫都听见了!” 裴恕之听见了,在心中笑了笑。 卢绘圆圆的脸颊凑过来,“谁是陵阳王呀?” “不去管他。”裴恕之笑起来,“我在太一楼给你开了及第宴,将你的活冤家死对头都叫上,还有那三个小姊妹,叫大家尽兴而归!” “多谢少相!多谢多谢多谢……” 卢绘露出一张大大明媚的笑脸,三步并作两步,一下跳进假舅父的怀中,手臂圈住他修长的颈项,欢快的大笑起来。 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伸手接住她,顿时温暖柔软的馨香扑了他满怀,仿佛接住了明年开春的第一抹阳光。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ps:怎样将权谋戏写的既正经又有趣,是个新挑战。 - pps:庄怀贞的原型不是狄仁杰,反倒更像宰相李昭德一点,很能干,很刚烈,脾气也大。 - 狄公只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他的形象。 - 武则天朝廷中最厚道宽容的其实是娄师德,关于他恪尽职守宽以待人的典故很多,即使是狄仁杰也受到过他的举荐成为宰相。 但狄仁杰当时并不知情,娄师德自己也没说。狄仁杰认为娄师德此人太过谨慎守职,不够贤明,于是不断排挤他,最后将娄师德排挤外放(其实也不是坏事,躲过了很多是非)。 - 武则天忍不住告诉狄仁杰,你这宰相是人家娄师德举荐的好吗? 狄仁杰十分愧疚,觉得娄师德才是真正厚德载物的君子。 不过我听到很多历史学者说,如果狄仁杰活着,神龙政变不会发生。 - 既然娄师德也是一代贤臣,为何后世的评价不如狄仁杰呢。 娄师德比狄仁杰差了一个‘勇’字。 - 面对朝廷上的不良风气,武家诸王的违反乱纪,没几个人敢顶回去的,但狄仁杰就会积极反抗,勇于斗争。 更加重要的是,对于还政李唐这件事,娄师德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狄仁杰却是各种明里暗里推波助澜,神龙政变五功臣中有三个是狄仁杰举荐的,感受一下这个成分。 娄师德劝自己的弟弟隐忍小心,唾面自干,狄仁杰却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最后桃李满天下。 - 狄公身上,有一种正大光明的力量。 - 有个有趣的典故—— 某日,狄仁杰正在眼泪鼻涕的哭求武则天一定要接回庐陵王并立为储君,这时龙椅后的帘子掀开,李显从后面走出来,武则天无奈的说:“还你储君。” 原来武则天已经悄悄派人把庐陵王一家接回洛阳了。 - 想象一下当时李显的心情。 不难理解老李家后来几任皇帝都不断追封狄仁杰了吧,甚至到了后晋都还在追封他。 - 当天地一片黑暗时,当豺狼横行恶鬼遍地时,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搀扶行走的拐杖,更需要坚不可摧的刚猛利剑,斩杀一切妖魔,还一个宇内澄清。 - 真实的历史远没有小说抓马,就是离谱的很离谱,荒诞的很荒诞,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命运完结的毫不留情,不会给观众预先埋包袱,也不会给大家心理准备。 - 事实上的清代后宫生活贫乏无趣的像白开水,但并不妨碍我们把甄嬛传盘出包浆。 - 我的意思是,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 - ppps:这一卷字数超过20万了,下一卷应该没这么多字,期待绘绘进入职场吧。 - pppps:【】之中都是男主的心理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