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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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旧情 姚木槿努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身体, 微微拉开了与韩迟云之间的距离。 “韩大人又拿奴家寻开心呢?”她咬牙切齿地问。 孰料韩迟云现在的脸皮却是非一般的厚,且听他淡笑一声,戏谑道: “寻开心?姚娘子, 寻开心之人难道不是你?在桃杏小栈那日, 我以为你是真心实意想请我吃饭, 却原来……你是想睡我?” 此言一出, 姚木槿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脱口便骂: “韩翌你是不是不要脸?!” 挨了骂的韩迟云却并不着恼,敛了敛衣襟, 好整以暇地反问: “我若只顾着要脸, 还如何找得到你?” 这话倒是把姚木槿噎住了,略作思量, 她忍不住问道:“韩大人是为了寻奴家才来赣州的?” “正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赣州?”姚木槿惊愕地瞪大双眼, 也懒得自称奴家了。 “只是猜测罢了。”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手拿过茶案上一只空盏并一把执壶,自己动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薷饮子,端在手中浅呷, 半晌方道: “你走了以后, 我四处寻觅无果, 这便命人盯着程厌。我猜测, 程厌一定知晓你的去处,后来果然被我猜中。程厌大约以为我已离开临安,所以失了防备,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用递铺为你送东西。递铺的一切往来皆有案可查,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他的物什是送至赣州的。” 姚木槿心里一惊,想起数月前程厌托递铺的铺兵弟兄送来叶二娘亲手缝的裙子一事。 原来竟是在这里露了馅。 “其实, 初时我也只是怀疑,”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之后我千方百计打听,竟又知晓了赣州乃庾岭的祖籍。既如此,我想,你十有八九应该就在赣州。恰好此地知州之位出缺,所以我便来了。” “可是你又怎么晓得我在舜华酒馆?”姚木槿仍是疑惑。 这回韩迟云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晓。我原是打算在赣州慢慢找寻,反正这座城就这么大,想找总能找到。那日是赣县知县说你那酒馆如何如何好,非要带我去尝鲜,我推辞不过,这才答应去的。……只能说,天意如此。” 听闻此言,姚木槿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该做什么当垆卖酒的“酒馆西施”。 韩迟云挑起眼尾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懊丧的女子,忽将话锋一转,道:“慈幼局的事,你可知晓?” “慈幼局出什么事了?”姚木槿忐忑地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姚木槿歪着头,笃定道:“当然是好消息!” 韩迟云似是被她歪头的模样逗笑,微微勾起唇角: “好消息是,孟莨已被免去局丞一职,新任局丞从前是我身边的一位主簿,对百姓颇为爱惜。我想,贪赃枉法、不顾孤儿死活之事,当是不会再发生了。” 姚木槿瞬间双眼发光,也顾不得再与韩迟云置气,喜笑颜开道: “真的么?这可太好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胥长程金羽病殁于上月初。” 听得此言,姚木槿面上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 其实这事,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中秋节那会儿,程厌在来信中告知她,说程妈妈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泪水渐渐盈于眼眶。 却听韩迟云柔声安慰道:“有生必有死,有昼必有夜,皆是尘世常情。生其时,搏其命,死得其所,如此便不枉一生。程金羽也算不枉一生之人,莫要太难过了。” 姚木槿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眄向韩迟云,见对方盏中的香薷饮子已喝完,于是便抬手去拿执壶,想为他再斟些,不料恰好与韩迟云伸来的手叠于一处。 肌肤相贴,微凉微温。 忽忆那夜纠缠时,抚过身体的手指,那样有力,在温软的肌肤上烧起火苗。 姚木槿仿佛被电到,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韩迟云被姚木槿抽手的动作弄愣了,手指顿在半空,有些无措,似不知自己究竟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怅然一笑,道: “姚娘子与从前不一样了。” 姚木槿只觉自己手背上还留着韩迟云的体温,哪怕刚才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可他的体温却持久地烫着她。 真是神缭意乱。 此刻听韩迟云如此说,姚木槿想也没想,随口接话道:“人心都会变,奴家与从前不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迟云的眸色黯了黯,声音低沉地应道: “是啊,人心都会变。有的人已经走远了,可有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姚木槿没接话,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沉默良久,韩迟云忽道:“其实,我今日想问姚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姚木槿有些呼吸不畅,有些慌。 “我想问,娘子对我,可还有旧情?” 韩迟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样低沉的嗓音,带着从尘埃里缓缓生出的委屈,倒显得分外可怜。 姚木槿哂笑一声。 忽然想起从前,她执着地问韩迟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这个问题,在临安的时候,她问了他三次,他给了她三次否定的回答,谁承想,现在竟然由他来问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姚木槿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原想说“没有”,可这“没有”二字却像是钉在了舌尖上,费了半天劲儿也没吐出去。 可聪明如她,又怎会被难住——她立刻学着从前韩迟云的模样,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 沉默。 沉默就是不答之答。 韩迟云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畔,黄昏落在他身上,落了一肩孤清。 姚木槿以为自己看到韩迟云黯然神伤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当韩迟云真的垂了眼眸,遍身萧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盱起眼睛看向韩迟云,见那男人垂头丧气地站着,眼眸盯着别处,不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月出关山一般,皎洁,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暗沉的雾气笼着。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的,决定先不在这事上纠缠,暂且换个话题。 于是她问:“韩大人打算如何发落梁员外?” 韩迟云背倚菱窗,思量着说: “不久前朝廷刚颁行《庆元条法事类》,命各州府依此措置,譬如匿税,则籍没赀财;以白契作伪,则将其屋产三之一没官。梁琨有匿税、放贷、行贿等诸多罪责,须逐一厘清,各遵律令处置。究竟如何,我现在也无法说准。” “你是怎么知道梁员外行贿的?”姚木槿对此颇感疑惑。 “朝廷俸禄贵贱不均,州县等地最易有贿赂之事,只不过从前诸人皆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若想查,只需稍加探查便可得知。” “为何州县就易有贿赂之事?”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道:“大宋官僚,有寄禄与职事之分。朝廷给予官员俸禄,非以其职,乃以其寄禄之位。譬如一州通判,其寄禄官往往是监承、评事之属,月俸只十千。余者又如,知县八千,主簿五千。这些钱要养活一大家子,有时往往无力,因此便有人将脑筋动在了不该动的地方。” 这番话说下来,姚木槿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州县地方官员因俸禄微薄,收受别人塞的好处是很普遍的事。 这大抵就如同她这种做买卖的生意人,想方设法偷税漏税一样,有时候不是官府不知道,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暂时不查,若真要查,那便是一查一个准,一查一个谁都不干净。 想到这茬,姚木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又抬手装模作样地理着自己的鬓发。 既然人人都不干净,韩迟云却偏就查了梁琨,也说明梁琨实在挺倒霉,而这倒霉,保不齐就是姚木槿给他带去的。 姚木槿心里倏然生出愧疚之情,怀疑是自己拖累了梁员外。 这愧疚之情弥散心头,越来越强烈,弄得她浑身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坐不安稳。 韩迟云立于窗畔,背着光,眯起眼睛看向姚木槿,问道:“姚娘子有话说?” 姚木槿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俗话讲,法不责众嘛。都是市井百姓,生意人难免贪财图利,但梁员外绝非作恶多端之人,倘若只是初犯,不若……韩大人能否看在你我从前的交情上,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对梁员外从轻发落……” 姚木槿越说心里越没底,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跟韩迟云还剩什么交情——韩迟云耍弄她,作践她,而她则一怒之下毁了韩迟云的婚事和前途。 他们二人走到今日,还能这般娓娓相谈,没有变成反目成仇的乌眼鸡,已经实属奇事,她怎还有脸请韩迟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对梁琨手软?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声,韩迟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待到她把话全部说完,韩迟云的面色已似秋雨打梧桐,哀怨透骨而出。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你如此为他说话?” 姚木槿想也没想,耿直回答:“他本该是我后夫,我为他说话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此言既出,韩迟云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有点闹不清楚他这又是怎么了。 “你若不说这些,我原还打算放他一马,但你既然如此说,好……” 话没说完,韩迟云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姚木槿立刻推开椅子追了上去:“韩迟云你什么意思?我便说了,你打算如何?” 韩迟云也不回答,仿佛再待不下去了似的,只顾着大踏步往门外走。 姚木槿又急又恼,火气上头,几乎口不择言地喊道: “韩迟云你给我站住!对,我是毁了你的婚事,但你也毁了我的啊!我原是要嫁给梁琨做员外娘子的,却被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韩迟云打断:“你就这么想嫁给他?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向姚木槿,眼中涌起一大片哀怨如海。 姚木槿一愣,以为自己眼花——韩迟云吃错药了?怎得又是这种怨夫神情? 她张了张口,尚未答话,却听韩迟云又道: “你放心,梁琨之事我自有安排。但你想嫁给他……你想都别想!” 话毕,拔腿就走。 姚木槿追着冲至门外,望着韩迟云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边跺脚边骂: “韩迟云你这个小心眼子矫情鬼!乌龟王八蛋!混账东西!你再敢拿我耍着玩,你天打雷劈!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