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抱着她,背离篝火一步步往外走。
书迷正在阅读:(天刀同人)多情自古伤离别 , 东方不败是我娘 , 我总觉得男友想杀我(穿书) , 羞涩攻的灾难 , 南有墨竹 , 唯妻是宠 , 将军在下[重生] , 影后的佛系日常 , 穿越之力降十会 , 猎罪者 , 目成心许 , 折梅寄北
第45章 他抱着她,背离篝火一步步往外走。 笑声远去了,火光也远去了。 檀宁伏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未化尽的雪。 她没有再问自己是谁,静静靠在他的胸膛上,倾听着下方的心跳。 雪白的天地间,不知从何处忽然渗出了一抹颜色。 起初只是一片枫叶,夹在纷飞的风雪中掠过。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红叶随风而来,仿佛有一场无形的秋意从梦境深处漫出,渐渐淹没了苍白的雪色。 风向悄然一转,寒意随之退去,湿润的泥土气息从脚下丝丝缕缕地漫了上来。 枝叶在头顶交错相接,仿佛无数细小的火焰在风中彼此缠绕。他抱着她继续向前,衣摆拂过低处湿润的草叶,身后的茫茫雪色已彻底隐没在枫林深处。 怀里的重量不知何时变了。 她的身量在他臂弯里舒展开,发丝垂过他的手背,腕上银铃手镯贴着肌肤,微微泛着冷光。 十九岁的檀宁躺在他的怀里,眼底的空茫一点点退去。 她望着他,没有出声。 那目光很轻,像一个迷失的旅人,翻过千山万水,终于看到熟悉的景象。 漫山红叶忽然从视野边缘开始崩碎。粼粼溪光、湿润绿草,连同远处微明的天色,都一寸寸裂成无声的碎影。 最后一片枫叶在眼前消散时,邬宵寒已单膝跪在暗仓潮冷的地面上,檀宁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空无声息。 “邬宵寒……”她说。 “嗯?” “我拿到了这个。” 檀宁缓缓松开紧攥的五指。 一枚小小的镜子静静躺在她掌中,因握得太久,她苍白的掌心已被镜沿勒出数道深红的痕迹。 镜中映出一具赤红妖身。九颗狐首并列高昂,九条长尾自背后铺展开来,宛如血色烈焰,在无边黑暗中熊熊燃烧。 她期待地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他当然明白,若只是为了她自己,她根本不必如此执着于这面镜子。 可她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好?为什么从不怕他?为什么总是让他无话可说,让他变得那么笨拙? “你以身涉险,就是为了这东西?”他别开眼,低声说,“……真傻。” 檀宁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稳,笑着说:“我不傻。傻子才拿不到这个。” 她将镜子收进腰间布袋,小心地按着他的肩,从他怀中下来。 邬宵寒顺势托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后,才缓缓松开。 “等一下。”他说,“我要取个东西。” 檀宁原以为他是要从自己袖中取什么东西,不料他只抬了抬手。下一刻,她腹中忽然泛起一阵暖意,随即沿着胸口一路上涌,最终化作一点微光,从她唇间缓缓浮出。 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的一颗赤色珠子:“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体内?” 邬宵寒的视线一偏,落到墙上一张红色面具上:“……那不重要。” 他没看她,手里的帕子却准确地扔进她怀里。 “赶紧把额角的血擦了,我们还要赶去御花园。” 宁接过帕子,抬手按向伤口时,指尖却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梦里戴面具的行为,让她在现实里也找了个面具戴上。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了邬宵寒一眼。他早已垂下目光,视线停在自己脚边,回避得再明显不过。 暗仓里光线昏沉,木架与层叠戏服静静围拢在四周。他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出声催促。 在这片由他刻意留出的安静里,她心头那阵火烧般的窘迫,仿佛一粒火星坠入水中,很快便无声地熄灭了。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帕试着擦了一下伤口,眉心立刻蹙起。 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她擦到伤口,激起了火辣辣的疼痛。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身旁响起。 “拿来。” 邬宵寒从她手中取过帕子,替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垂着眼,目光牢牢落在那块擦伤上。 “疼吗?” 他问的是伤口,却又不止是这个伤口。 檀宁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抑压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她额角的伤口仍在隐隐刺痛。可那点疼意被他的指腹隔着帕子轻轻压住,只余一阵细微的灼热,从被他触碰的额角一路蔓延到耳根。 “……现在不疼了。”她轻声说。 邬宵寒沉默了半晌,低声道:“那就好。” 他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还能走吗?” 檀宁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层层堆满杂物的木架,沿着石阶快步而上。才刚钻出底仓,气息尚未平定,御花园方向便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咚——”那声锣响骤然炸开在深夜里,沉厚而清越,穿透重重宫墙,震得四周连时间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御花园的戏已经开唱了。 “把它收好,别再弄丢了。”邬宵寒将石阶下捡到的安息香叶递给檀宁,目光冰冷,“我们走。” 两人踏出长庆楼,直奔那片沸腾的人声。 ……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围着彩纱,檐下宫灯高悬,已被临时布置成一方戏台。水岸两头,丝竹声细细流淌。 一张张圆桌沿水岸排开,桌上摆满金盘玉盏。 万寿节夜宴上的熟面孔,全都坐在桌前。 苏川坐在前首,手指搭着酒盏。英国公世子韦嵊则歪在椅中,不耐烦地问身后的侍女:“我母亲去更衣,怎还不回来?” 侍女也不知静和郡主去了哪里,只能含糊道:“许是园中路绕,郡主多耽搁了些。” 沈香彤走到水榭前方,向着众人俯身一礼。 “诸位贵人,接下来是今夜的第二出戏——《夺春记》。” 蔡司业和柳夫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人脑袋凑得极近。 柳夫人压低声音:“老爷,刚刚报戏的是这人吗?” 蔡司业盯着水榭看了半天,可他那点认亲戚的好本事,到了平头百姓身上便不大灵光了。 “……有点像,又好像不像。”他摸着下巴,苦恼道。 柳夫人恼道:“到底像还是不像?” “夫人,反正就是一个报幕的,也无甚要紧。”蔡司业赔笑道,“谁来不都一样吗?” 就如他所说那般,宫宴上其余人神色如常,仿佛沈香彤也好,旁的伶人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共用着一张脸庞。 蔡司业话音方落,水榭四面的彩纱便被缓缓拉开。台中央只设着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静和郡主端坐桌前,身旁另有五名衣饰华贵的夫人。六人或斜倚椅背,或以团扇半掩面容,看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一不透着惊恐。 韦嵊猛地站起身:“母亲,你怎么——”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面容骤然扭曲,肩头仿佛压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按回椅中。那双眼里,也一点点浮出了与静和郡主如出一辙的惊恐。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的背上,他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试探地笑了一声:“这是郡主又给朕备下了什么惊喜吗?” 小猪趴在他膝上,不安地吭哧了两声。 朱贤沉下脸,冷声道:“这是陛下的宫宴,不是英国公府的家宴。静和郡主纵有献艺之心,也该看看场合。至于同席的五位夫人,难道竟无一人知道分寸吗?” 水榭中的六人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们忽然彼此凑近,交头接耳,掩唇轻笑。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嘴角却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一寸寸扬了起来。 沈香彤不知何时退回纱影之后。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水红戏服,乌发高挽,手中执着那柄仿制的海棠团扇。她行到六人身前,盈盈拜下,嗓音拖出细长的戏腔。 “奴家澜芷,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一名夫人斜斜倚着椅背,声音柔得发腻:“好一个澜芷,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不知身上有几分雅骨。” 另一人以帕掩唇,轻笑道:“一个戏子,也配论什么风骨?不过是嗓子尚可一听,模样勉强一看罢了。” 静和郡主端着酒盏,慢慢道:“来都来了,便唱一出吧。” 澜芷轻声道:“奴家擅长《惊鸿梦》、《玉簪记》、《采莲慢》和《折桂令》,不知诸位小姐想听什么?” “这些都听腻了。”静和郡主道。 “那便唱《小重山》?或是《凤求凰》?若郡主爱听热闹些的,奴家也会唱《百花亭》。” “还是老套。”静和郡主抬眼,唇边笑意不深,“我要听点新鲜的。” 旁边几名夫人压低声音,嘻嘻笑了起来。 “是了,今日只咱们几个,又不是外头那些正经场面。” “她既是名角儿,自然该什么都会唱。” 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一名扮作侍女的伶人从帘后端来一碗滚烫的汤。她双手抖个不停,面上满是惊恐,汤汁不断溅上手背,很快便烫出一片通红。 “喝。”静和郡主说。 澜芷跪在席前,眼中已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静和郡主。 静和郡主垂眸看着她,手中酒盏微微倾斜,唇边仍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 片刻很短。 短得不过一息。 短得不够那热汤上的热气消散,却足够一个孤苦无依的伶人认命。 澜芷终于伸出双手,缓缓端起那只汤碗。 滚烫的汤汁入口刹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碗沿。可她终究不敢停下,只能强忍着灼痛,将那碗汤一口口咽尽。 再抬起头时,她眼尾已被泪水浸湿,原本苍白的嘴唇也烫得一片异红。 “唱。”静和郡主道,“不唱就再喝。” 澜芷含泪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春帐怨》唱的是烟花女子倚楼候客的艳曲:相好的恩客迟迟不来,她一时赌气,转身投入旁人怀中,榻上缠绵婉转的时候,她仍在痴念着旧人。 艳曲淫靡,澜芷的声音却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粗粝沙哑。 桌前六双眼睛在夜色里幽幽亮着,像六头伏在暗处的狼,正等着猎物把血流干。 “霓春班捧出来的名角儿,也就这点声气?还不如我府里喝醉了酒的老嬷嬷呢。”一名夫人掩唇笑道。 “嗓子不成,脸倒生得会哄人。男人们捧她几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清贵人了——”另一夫人则轻蔑道。 “你哭什么?嫌这曲子脏?你在席前卖笑、拿眼尾勾人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脏呢?”一名夫人嬉笑道。 席间有人察觉出异样,才要开口,声音便骤然断了。另有人悄悄起身,椅子才挪开半寸,便像被丝线一扯,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去。 五十步外,禁军仍按刀肃立。 从他们所在之处望去,水榭灯火明亮,丝竹声不曾停歇,席间贵人也都端坐如常。偶尔传出的几声惊呼,听来不过是看戏至兴处的喝彩。整座园子依旧歌舞升平,俨然一场无事发生的太平夜宴。 《夺春记》的末场,是澜芷独坐轿中。 她一袭红衣,端坐在水榭中央。曲声落尽的刹那,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毫不迟疑地刺入胸口。 鲜血霎时洇透衣襟,又从她紧握簪身的指缝间不断淌落。 李聿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他腿上的小猪已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只敢用眼角余光注视水榭。 “澜芷”缓缓抬起了眼。那一瞬,戏中人的柔弱与哀艳从她眉眼间褪了下去。她又成了沉静如水的戏班管事沈香彤。 “戏台上,最讲因果。”她嗓音沙哑,被那碗实实在在喝下的热汤烫得不成样子,“负心人负心,终要受千夫所指;杀人者杀人,终要血债血偿;含冤者一哭,六月也要飞雪。” 静和郡主与五名夫人仍像被钉死在圆桌前,眼底的惊恐浓得几乎化不开,唇边却依旧挂着那抹被梦魅强行牵起的笑意。 沈香彤也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 “人人都爱看善人得救,看恶人偿命,看公道迟来,却终究会来。” “……可澜芷呢?”她轻声说,“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公道,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