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 第8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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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什么?还是心虚?” “不是紧张,也不是心虚。”云枳抿抿唇:“是你太喜欢借题发挥,我未雨绸缪罢了。” “这么记仇?” 祁屹淡笑了声,靠着围栏,高大的身体姿态散漫,“过来。” 云枳抬头看向他,明显在迟疑。 “过来,靠近一点。” 他掐了烟,重复一遍,云枳这才慢吞吞地移过去,但走近的第一时间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主动踮起脚吻过去。 这个吻不太认真,但里头讨好的意味浓到过头,祁屹无声失笑了下,故意逗她,“刚才是不是和谁打了电话?” 怀里的人顿时像受了惊。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你自己应该反思一下。”祁屹将人搂在怀里,“你和别人打电话的视频经过几手到了我这里,也许是你们内部出现了一点问题?” 云枳来不及仔细思考来龙去脉,想要解释:“是慕序,他——” 话还没机会讲完,话音就被悉数吞没。 云枳被吻得发晕,气喘一会儿没忘继续开口:“慕序他——” 祁屹不想听见这个名字,索性重新低下头,用比刚刚更加缠绵亲密的姿态再次衔含住她。 一来一回,像在戏弄。 偏偏祁屹唇舌间的动作很专注,没多久,云枳就开始脚底发软。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露台不远处的一处墙根后,祁之峤已经被吓到瞪大眼。 尤其是在看见祁屹的一只手钻进云枳的衣摆之后。 她死命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什么无法控制的惊讶声泄露出来。 第62章 解释 “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 主治医生确认了患者信息, 做完交接最后问一遍,是否确定将病人转出,如果确定, 家属请签字。 从icu转出的潜台词是正式放弃治疗, 何姗姗签了字, 亲眼看着医生为邱淑英拔掉引流管,她倚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捂着脸,几乎泣不成声。 这面墙远比寺庙里的佛像聆听过更虔诚的祈祷,只是造化弄人,奇迹太稀少。 邱淑英最终转进了安宁疗护病房。 对比先前在icu严格的用药限制,这里针对疼痛管理会更人性化, 杯水车薪的杜冷丁可以换成吗啡这种更高强度的止痛, 家属陪护时间也从每天严格的两小时到可以全天候陪伴。 对邱淑英而言, 安宁疗护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份尊严。 当看见云枳提着行李袋出现在病房门口时, 何姗姗没忍住湿了眼眶。 上次不欢而散,她以为云枳就算是因为迁怒也不会再过来了, 擦干眼泪, 她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替邱阿姨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她最后一程。” 云枳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 无关爱恨, 生者送别死者,这只是一项社会规则。 选择来这一趟, 她也不过是为了堵住自己对自己的良心谴责。 她在陪护的床头放下行李袋, 说:“这几天我会在这里, 你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先去忙。” 担心云枳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何姗姗在病房多留了些时间,交代了邱淑英的情况。 “她这几天嘴里长了很多溃疡, 呼吸时痰鸣音也很重,时不时嘴巴还流血。昨天一天到现在没吃没喝,食欲不振,人也没什么精神。” 她口吻克制地提醒,“医生说,接下来几天她还有可能变得精神狂躁,要是有什么情况不应付不来你就联系我,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看着她事无巨细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云枳忍不住在心底发笑。 轮班的护士来查床,看见病房里完全陌生的面孔时,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 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她才略带迟疑地问:“你是患者的……” 不怪护士奇怪,这个情形任谁来看,都只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何姗姗才是和邱淑英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女儿。 何姗姗噎了下,还在心里措辞,云枳先一步开口:“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替她来照顾几天。” 护士立马了然,查完仪器数据填完查房表,对着云枳道:“病人睡醒了记得按铃,今天尝试喂一下米汤。” 云枳颔首。 护士一走,何姗姗满脸歉意地望过来,讷然半天,“对不起……”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来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扮演孝女。”云枳平静地打断她,“这样就可以了,没必要把事情弄到复杂。” 云枳查过资料,结合何姗姗和她说的情况,基本上可以确定邱淑英是出icu后的谵妄症状无疑。 很多癌症晚期的患者在谵妄后会性情大变,轻则胡言乱语辱骂家属,重则不配合治疗甚至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无差别攻击。 按照邱淑英的性格,云枳早已准备好面对最糟糕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几天陪护下来,邱淑英在清醒时折腾最严重的情况,竟然是吵嚷着要扎辫子。 就连护士见了都悄悄舒一口气:“这样已经很省心了,隔壁病房的病人上次闹起来拔了管子就说他儿子把他关在病房是故意要害死他。” “待会让人送顶假发过来,你配合一下。” 没人发现,云枳身形僵滞了下,垂落的一双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想起若干年前,邱淑英弃她而去,放任她自生自灭的某个清晨。 在一场混乱过后,她含着泪、颤抖着笨拙地给自己扎歪辫子,强装无事发生的那个清晨。 邱淑英的要求,几乎成为激活无数被她遗忘或被压抑的痛苦的开关。 像是有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插进云枳的心口,她一言未发,麻木地照做。 动作太机械僵硬,大概是假发发包扯到邱淑英的头皮,她像个病态又任性的孩子,撒着娇埋怨一声,“你弄疼我了!” 云枳抿紧唇,强压着心绪才让她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本能的巨大抗拒甚至让她隐隐产生反胃感,那天过后,她撑在洗手池前干呕很久。 可偏偏这么荒诞的场景,竟然留存了她和邱淑英的最后一次互动。 这之后,邱淑英状况越来越糟,全靠输蛋白才勉强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正月初七那天,连续一周的阴霾散去,全海城放晴。 靠近病床的那面落地窗外山景明亮,起伏的山峦之上偶有几片云层飘过,晴空邈远,不禁给人春天快到了的错觉。 输完液,邱淑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天花板。 漫漶的阳光将她的面容拢出一种别样的平静,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灵魂已经远走了。 她气息孱弱,但口齿意外地很清晰,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斩断你的姓氏,让你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云枳……我的女儿,希望你能像云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不要像妈妈一样受尽磨难、在世俗凡尘中打滚,又能像枳实一样,别被我带给你的苦日子压垮,活出你自己的生命。” “囡囡,妈妈要走了。” “原谅我。” 被遗忘在窗台一束花朵已然枯萎。 病房里,四下都很静,只有微尘舞动,以及心电监护仪那声单调、持续、逐渐拉长的“嘀——”。 云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不久前的话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她忘记这个时候需要按铃,只觉得早已习惯的消毒水味此刻竟然混合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冰冷。 她知道,有什么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此刻永远失去了。 邱淑英的丧事是何姗姗一手操持的。 葬礼按照邱淑英的遗愿,一切从简,办得很低调,记者也提前筛选过,只留了过去和泰阳交好的几家媒体。 何简到底心中有愧,即便和邱淑英已经不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但还是保留了一点情面,以丈夫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下葬那天,天边飘起了毛毛雨。 到场吊唁的人不少,但大多只是出现在告别厅,在镜头面前走个过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精准计算过的亲疏距离,带来的巨型花篮花圈几乎把铺着白玫瑰和常青藤的棺椁淹没。 只有个别和邱淑英生前交好的,才会移步到她的墓碑前多作停留。 何姗姗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走光、记者也扛着相机离开,云枳终于姗姗而至。 她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表情平淡又疏离,在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被邀请也不愿靠近的闯入者。 何姗姗松了一口气,自觉往远离墓园的方向走,给云枳单独空间。 墓碑前最后被放上的花,是一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菊。 云枳盯着墓碑上的遗像出神很久。 大概是见惯了邱淑英在病床上的形容枯槁,再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她竟然觉得恍惚。 “他们刚才都叫你何夫人,墓碑上,你也成了‘邱英’。” 云枳和照片里的人对视,好像只有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你汲汲营营一辈子,到死却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被记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蹲下身体,掸了掸墓碑前散落的花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云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冷笑起来:“那天你让我给你扎辫子,我真的感觉是命运在嘲弄我。” “扎辫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在我最需要你为我扎辫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是,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把你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丢在福利院自生自灭。你告诉我他们会收留我,可你真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雨不知不觉大了些。 飘摇的风雨可以冲刷出所有被深埋的秘密,也遮盖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云枳停顿了下,深呼吸一口,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知道吗?有个畜生,想碰我。” 眼眶被雨水模糊,她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同样下着雨、透着灰暗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