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殿门还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他站在那儿,没动。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殿外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殿门外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墨发散着,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狐狸。月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身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云别尘。

    晏临渊愣了一下。

    王顺德也看见了。他站在殿门口,正要开口通报,云别尘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王顺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晏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云别尘一步一步走近。

    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浮起了笑意。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

    云别尘的手还是那么凉,握在手里软软的。

    “怎么想到来乾安殿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牵着他往里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按着他坐下。

    云别尘坐下后,晏临渊便没骨头似的粘了上来。他从后面环住云别尘的脖子,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幽幽的冷梅香飘进鼻子里。

    舒坦。

    云别尘没动,任由他靠着。

    团团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角落里蹲着,开始舔爪子。

    晏临渊靠着云别尘,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烦心事都不算什么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问,“想我了?”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有事。”

    晏临渊笑了:“有事也算是想我。”

    云别尘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书案上。

    晏临渊看了一眼:“账本?”

    云别尘点了点头。

    “你母妃当初给我的那本册子,”他说,“现在在哪儿?”

    晏临渊愣了一下。

    “那本册子?”他想了想,“在朕手里。周广后来把那本册子还给朕了。”

    云别尘说:“拿来。”

    晏临渊松开他,走到书案后面的架子上,从一个盒子里取出那本册子,递给他。

    云别尘接过册子,翻开。他又翻开那本账本。

    两本并排放在一起,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比对。

    晏临渊站在旁边,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眉眼安静得很。

    晏临渊看着看着,忍不住又凑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云别尘没理他,继续翻着。

    晏临渊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看了很久。

    云别尘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晏临渊。

    晏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把那两本并排的地方指给他看。

    晏临渊低头看去。

    册子上记着镇北将军府曾经的一部分人力。镇北将军府曾经有看起来比较大量的人力,去向写的是菩提庄子。

    账本上,也有一笔账。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数额,批注里同样写着的是菩提庄子。

    晏临渊皱起眉:“菩提?”

    他翻了翻册子,又翻了翻账本。

    不止一处。

    每隔几年,就有一笔大额花销记在“菩提”这个名目下。册子上记得简单,账本上记得详细。那些批注里,写着“庄子修缮”、“人员添置”、“物资采买”。

    晏临渊看着那些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菩提庄子,”他说,“是什么地方?”

    云别尘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镇北将军府,很多年前就在那里有花销。”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在北境,宋承烨曾经向他禀报过一件事。

    当时宋承烨说,在北境出现疫病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有一个士兵说,蛮子那边有东西。只是那个士兵没来得及说完,便死了。

    后来那时候他们以为是太后的巫虫。然后查出来,确实是太后的手笔。

    可宋承烨一直有疑惑。那些巫虫,真的是太后一个人弄出来的?

    那些孩子的尸体,那些符文,那些诡异的疫病,真的只是一个疯女人的手笔?

    还有,那个士兵看到的,真的是巫虫?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看着这本账本,看着那些菩提庄子的记录,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菩提庄子……

    蛮子那边有东西,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云别尘。

    “这个菩提庄子,”他说,“会不会在蛮子那边?”

    云别尘看着他:“有可能。”他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夜晚的凉意。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忽然开口。

    “临二。”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跪在他面前。

    “陛下。”

    晏临渊说:“去查一个地方。叫菩提庄子。”

    临二抬起头:“陛下,此处在哪儿?”

    晏临渊说:“不知道。可能在蛮子那边。你去查,查镇北将军府有没有在那个地方置过产业,查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查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

    临二应道:“是。”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晏临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云别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晏临渊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看?”

    云别尘想了想。

    “太后那些东西,”他说,“不像是她一个人能弄出来的。”

    晏临渊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

    他看着窗外:“如果那些东西,背后还有别人……”

    他没说下去。

    云别尘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衣角。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云别尘脚边。

    晏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眉眼松了松,他伸手,把云别尘揽进怀里。

    云别尘没躲。

    晏临渊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颈上。

    “不管背后是谁,”他说,“朕都会将他揪出来。”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晏临渊的手。

    晏临渊感觉到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外头凉,进去坐着。”

    第109章 马车

    三辆马车从宫道上缓缓驶出。

    夜色浓稠,宫灯的光只能照亮短短一截路。打头的马车里坐着晏临安,中间是晏临澈,最后那辆晃晃悠悠的,是晏临泽的车驾。

    三辆马车并排驶过宫门,然后分道扬镳。

    晏临安的车往东去了,晏临澈往南。晏临泽的马车继续往前,走得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像他这个人一样。

    等那两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笃笃。

    三声响,很有节奏。

    马车里,晏临泽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忽然开口。

    “如何?”

    声音懒懒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马车外,一个身影贴着车窗,压低了声音。

    “王爷,有结果了。”

    “嗯?”

    “是血菩提。”

    马车里静了一瞬。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和晏临泽不同,清清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血菩提?你确定是这东西?”

    马车外的侍从似乎对马车里多出一个人毫不惊讶。他声音平稳,回得很快。

    “回前辈,确定。而且是大量的半成品。”

    马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晏临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知道了。先盯着晏临安那边的动静。不要打草惊蛇。”

    “是。”

    侍从应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无人的街角停下。

    四周静悄悄的,连更夫都还没走到这边。那些远远跟着的侍从和护卫们,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整条街上,只剩下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马车里,烛火昏黄。

    晏临泽靠在软枕上,姿态懒散。可他的眼睛,此刻睁着,眼底一片清明。

    在他对面,一个人毫无坐姿地倒在榻上。

    银发白衣,眉眼困顿,正是云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