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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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托盘猛地倾斜,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烫。 但这点烫意转瞬即逝。 因为一只比寒冰还要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林砚被迫仰起头。 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苍白的皮肤上,青黑色的血管像某种诡异的藤蔓,暴起,扭曲,一直蔓延到颈侧。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充血的红,而是一种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野兽般的猩红。 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又是你。”谢雪臣的声音很低,“怎么还没死。” 他认不出林砚了。 在剧痛的折磨下,他的神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眼前的人影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活人气息的入侵者。 甚至可能是那些想要他命的正道仇家。 手指收紧。 林砚的呼吸被截断了。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托着那个碗。 碗里的汤只剩下半碗了,那是救命的东西,绝对不能洒。 “谢……谢雪臣。” 林砚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松……手。” 听到这个名字,谢雪臣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林砚的颈侧。 除了活人的血肉味,他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奇异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甜味。 那是忘忧草的味道。 即便经过了处理,对于此刻感官敏锐到极致的谢雪臣来说,那依然是一股足以致幻的毒香。 “毒药。” 谢雪臣嗤笑一声。 他松开掐着林砚脖子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了那个瓷碗。 “想毒死我?” 说着,他手腕发力,就要把那个碗捏碎。 “不是毒药!” 林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谢雪臣的手腕。 他的手是温热的。 贴在谢雪臣冰冷的皮肤上,像是一块烙铁。 谢雪臣被烫得缩了一下手。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林砚把碗抢了回来。 “这是药。” 林砚大口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能让你不疼的药。” “不疼?” 谢雪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慢地把脸凑到林砚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林砚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疼。” 谢雪臣盯着林砚的眼睛。 “你是来送我去死的吗?”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 像是早就在这个黑暗的冰窖里,等待着这一刻。 林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不让你死。” 林砚看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说过,只要我在,你就死不了。” 他不等谢雪臣反应,直接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小口。 汤汁温热,滑过喉咙。 那股被压制住的药性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麻意。 林砚吞了下去。 他张开嘴,让谢雪臣看清楚空荡荡的口腔。 “你看。” “我喝了。” “没毒。” 谢雪臣愣住了。 他看着林砚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嘴唇上沾染的一点水渍。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个人。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要喝?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剧痛像无数把锯子在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思考复杂的逻辑。 林砚把碗递过去:“真的没毒,喝吧。” 谢雪臣没有接。 他的手在发抖。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下去,跪倒在地上。 “滚……”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我不喝……” 林砚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碗里的汤已经不多了。 再拖下去,药效就挥发了。 不能再等了。 林砚蹲下身。 他把碗凑到嘴边,把剩下的一大半汤汁,全部含进了嘴里。 两腮鼓起。 他扔掉碗。 “当啷”一声,瓷碗在地上滚了几圈。 林砚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谢雪臣的下巴。 用力抬起。 谢雪臣被迫抬起头,眼神凶狠,张嘴就要咬。 林砚没有躲。 他俯下身,直接贴了上去。 双唇相触。 冰与火的碰撞。 谢雪臣的嘴唇干裂,带着一股铁锈味。 林砚顾不得那么多,他撬开谢雪臣紧咬的牙关,舌尖顶开那道防线。 温热的汤汁顺着两人的唇缝渡了过去。 “唔——!” 谢雪臣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抓住林砚的肩膀,想要把他推开。 但他的身体早已透支,那点力气在林砚看来,更像是一种虚弱的推拒。 林砚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强硬地,不容拒绝地,把口中的药汤一点点喂了进去。 汤汁顺着喉咙流下。 还有一些溢了出来,顺着谢雪臣苍白的嘴角滑落,滴在锁骨上。 直到最后一滴汤都被渡了过去。 林砚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 他大口喘息着,嘴唇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红肿。 谢雪臣也在喘。 他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 带着震惊,带着愤怒,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你……” 他刚想说话。 药效发作了。 忘忧草之所以叫忘忧草,是因为它的药力霸道至极。 尤其是经过林砚那种特殊的处理后。 它像是一场温柔的大雪,瞬间覆盖了所有正在燃烧的痛感神经。 原本在骨髓里疯狂撕扯的剧痛,突然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的麻木感。 那些尖锐的锯子停下了。 那些在经脉里乱窜的毒气也被安抚了。 身体变得很重。 又变得很轻。 谢雪臣那双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杀人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眼底的红光褪去,露出原本深邃的墨色。 “不疼了……” 他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下来。 一直支撑着他站立的那股戾气,也随之消散。 谢雪臣的身形晃了晃。 然后,向前倒去。 林砚眼疾手快,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砰。”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林砚成了肉垫。 谢雪臣的头埋在林砚的颈窝里。 呼吸灼热,喷洒在林砚的锁骨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林砚被砸得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推开。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谢雪臣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林砚胸前的衣襟。 抓得很紧。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别走……” 谢雪臣在梦呓。 他在幻觉里。 忘忧草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知道,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没有疼痛,没有背叛,没有那漫天的风雪。 只有让人安心的热度。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许久。 他慢慢放下来。 轻轻地,拍了拍谢雪臣的后背。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不走。” 林砚轻声说道。 “我就在这儿。” 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林砚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个脑袋。 谢雪臣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半张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那个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模样。 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