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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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群起而攻之 下午两点五十分。 陈院长和新任副院长张随并肩走了进来。 “张副院长,你前几天说晚上总是失眠,我跟你讲,这还是心火太旺。” 陈院长语气十分随和:“周末有空,你去大佛寺走走,听听钟声,或者去南华寺吃顿斋饭,把工作上的那些杂念排一排,心静了,觉自然就睡得好了。” 张随不语,只是一味走路。 陈院长歪头:“张副院长,怎么不搭理我?” 张随无奈了,道:“陈院长,失眠在临床上多为神经递质分泌紊乱或长期高压导致的交感神经兴奋,我已经在服用褪黑素,效果不错。” 陈院长笑了笑:“你啊,就是太紧绷了,做人做事,有时候要懂得留白,水至清则无鱼,知道不?” 张随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面上。 桌子和桌面,保持着水平,钢笔,贴合在本子旁边。 并且,他不满地将身边陈院长桌上的杂物也整理了一下。 马怀德坐在侧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里暗自冷笑。 这两位院领导,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陈院长讲究中庸之道、吃斋念佛;而张随是纯粹的梅奥诊所做派,讲究数据和规矩。 两个人连走在一起聊天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马怀德觉得自己的判断极准。 陈院长想动他,所以他必须立刻向张随靠拢。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两点五十五分。 肝胆外科的林海波主治来了,急诊科的赵裕民来了,icu的刘建邦也来了。 但是,江河没来。 马怀德的眼神冷了下来。 ——江河,果然是仗着自己有点功劳,就开始摆大牌了。 其实,马怀德完全误判了局势。 首先,陈院长和张随之间压根就没有敌对关系。 他俩的关系,就跟顾亦舟和易向晚有点像。 打打闹闹,互相看不顺眼,但不代表关系不好。 其次,江河并没有摆大牌。 江河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会议室上。 事实上。 早上八点,江河就在带着程溪瑶等人进行第二批冻存血清的mirna提取。 “上层水相吸取完毕。” “加入异丙醇,室温孵育十分钟。” “……” “老大,你下午不是还要回医院开会吗?” 易向晚问道,“听说阵仗挺大,你这还卡着点做实验,来得及吗?” “来得及。” 江河说:“异丙醇沉淀后,12000转离心十分钟,剩下的洗涤和晾干步骤,你们继续做,我明早来看纯度数据。” 江河离开实验室,坐上公交车,抵达附一院行政楼时,时间刚好是两点五十七分。 来到大会议室门外。 看见走廊上,站着三四个人。 许晨,韩愿,还有两个有点眼熟的轮转医生。 江河一愣,走上前问:“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下午不用管床了?” 许晨执拗开口道:“江老师,下午科里的工作我们已经跟其他带教老师交接好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无论在里面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旁边的医生也点了点头:“江哥,你昨天一个人扛十五张床,我们都知道,今天谁要是敢在会上给你穿小鞋,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护士韩愿,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河无奈道:“能发生什么事情?这只是一个常规的质控会议,里面坐着的都是你们的主任和带教老师,你们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回去干活。” 许晨咬了咬牙,没有挪动脚步。 其他人也倔强地站在原地。 江河:“……” 罢了,爱站就站吧,懒得管他们。 推开大门的时候,正好是两点五十九分。 随着江河走进,无数道目光交织投来。 大家都看着这个声名鹊起的年轻人。 江河神色如常,步伐平稳地走向后排,在孟时屿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江老师,你可算来了。” “嗯呐,时间刚刚好。” “15份文章我已经改好了,等会情况不对,你就说是你写的。” “?” 江河叹了口气,心道:怪自己,怪自己没跟这小子说清楚,白让他工作了。 等会儿给他科普一下槟郎的危害当作赔罪好了。 下午三点整。 马怀德轻轻咳嗽了一声,将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们全院的质量控制与医疗规范大会。” “过去的一段时间,我们附一院在临床抢救、特别是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医护人员的日夜奋战,在这里,我代表医务处,向大家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台下,众人鼓掌。 马怀德微微点头。 “但是,成绩固然可喜,我们在日常的医疗管理中,决不能因为一时的功劳而放松对基本规范的要求,张随副院长上任以来,反复强调了一个词:sop,也就是标准作业程序。” “sop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不是为了束缚大家的手脚,而是为了保护患者,更是为了保护我们医生自身的执业安全,一份规范的病历,一个准确的医嘱时间,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就是我们在医疗纠纷中最有力的法律护盾。”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的目的就是向全院各科室普及并重申严格遵守sop的核心意义,任何脱离了规章制度的个人英雄主义,在现代医疗体系中,都是不可取的,也是极其危险的。” 铺垫做得差不多了。 马怀德停顿了一下,说道: “当然了,理论说得再多,不如结合实际,我们绝大多数同仁都在严格遵守规矩,但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依然有一些年轻医生,对医疗规范的认识还不够深刻,甚至存在抵触情绪。” “比如,昨天医务处联合病案室进行了一次突击抽查,肝胆外科的江河医生,在文书书写上就出现了一些不规范的情况。” “江医生,你在急诊抢救中的表现,全院有目共睹,但是,质控员反馈,你的病程记录中出现了多处时间逻辑冲突和格式错误,质控员按照规章制度,要求你进行整改重写,但你似乎直接拒绝了。” “趁着今天各科室主任都在,我想问问你,你拒绝修改病历,是因为觉得质控员的要求不合理?还是认为我们医院现行的规章制度,存在问题?” 待他说完。 江河站起身,道: “首先,我完全认同sop在临床工作中的重要性,病历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文件,必须严谨。” “其次,关于质控员指出的错误,是客观存在的,我承认我的文书存在瑕疵。” “马主任问我为什么拒绝整改,原因很简单。” “前天傍晚,我接到了医务处的排班通知,由我和一名刚入职的轮转医生,共同负责肝胆外科的15张重症床位,从晚上到早晨,这15位病人中,有一例重症急性胰腺炎术后高热并伴随腹腔引流液异常,有一例肝硬化失代偿期并发消化道大出血,还有两位晚期肿瘤患者需要紧急镇痛干预。” “在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通宵值班中,我需要不断地调整灌洗速度、推注生长抑素、下达医嘱、观察体征变化。” “马主任,我是一个医生,我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我把所有时间全部耗在文书上,那么这15张床上的患者,一旦出现病情变化,谁来负责?” “我拒绝修改,是因为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选择优先保障患者的生命安全,这就是我的回答。” 江河说完,平静地坐了下去。 马怀德迅速接过话头。 “江医生,你说的这些困难,我能理解。” “临床一线确实辛苦,但是,这依然不能成为违反sop的理由,如果每一个医生都因为忙碌而忽略医疗文书的规范,那医院的管理就乱套了。”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台下,决定发动群众的力量,把这件事情定性。 “各位同仁,既然今天大家都在,对于严格执行sop,以及对违反规范行为的零容忍态度,大家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都可以畅所欲言。” 马怀德本来只是想走个过场,他断定在张随副院长面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年轻学生去公开反驳。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唰唰唰——” 急诊科主治赵裕民站了起来。 重症医学科主任刘建邦站了起来。 手术室巡回护士长陈静站了起来。 麻醉科主治林培东站了起来。 短短两秒钟内,会议室里噌噌噌站起来了十几个人。 他们分布在不同的科室区域,但此刻,动作却出奇的一致。 那种感觉,就像是形成了一种群起而攻之的态势。 就连张随,原本右手都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u盘。 u盘里装着他昨晚连夜让人整理出来的内容。 但此刻,张随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众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张随在梅奥诊所待了那么多年,见惯了西方医疗体系中的人情冷漠与各自为政。 他从未见过,在一家大型三甲医院里,竟然有这么多来自不同科室、不同职级的核心骨干,会在这种场合,为了一个刚拿到执业证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张随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决定先按下不表。 他想看看,这群医生,究竟会怎么给江河撑腰。 主席台上,马怀德看着这一幕,直接懵了。 他愣了片刻,疑惑道:“赵主任,刘主任……你们这是?” “马主任不是让我们畅所欲言吗?那我就先说两句。” 赵裕民冷笑了一声:“刚才马主任口口声声讲sop,讲标准作业程序,我想请问医务处,把15张重症床位,硬塞给一个刚入职第一天、连科室病区都没完全摸熟的新医生,旁边只配了一个刚出校门的轮转生,请问马主任,这符合不符合sop?” 马怀德脸色一沉,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但他还在据理力争:“赵医生,江河同志在急诊的表现极其优异,医务处安排他多管几张床,是出于能者多劳和重点培养的考虑,排班是根据科室实际负荷动态调整的。” “好一个能者多劳!” 刘建邦沉着脸,语气不善:“马主任,你是不是觉得能者多劳是个筐,什么烂摊子都能往里装?上个月,icu床位爆满,我向医务处申请调派两名有经验的主治医生支援,结果呢?你医务处派过来一个刚刚连轴转了36小时的进修医生!我想问问,你排班的时候,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把临床医生当人看?!” 马怀德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他强作镇定:“刘主任,医院人力资源紧张是客观事实,医务处作为大管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安排确实难以做到绝对公平,但大方向……” “大方向就是你利用职权,把脏活累活全甩给没有背景的基层医生!”陈静直接打断了马怀德的话。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硬抄本,道:“马主任,你刚才说大方向,那我们就用数据说话,2月14日,普外科夜班,进修医生伍奇被医务处临时强塞8张重症床位,而同组的本院某位主治医生,名下仅有3张一级护理床位,事实上,那位主治医生与你私交甚笃,经常一起出入高档酒楼,对吧?” 陈静翻过一页,继续念道:“3月2日,骨科病区走廊加床严重超标,护士长多次上报安全隐患,医务处强行下达收治指令,导致当晚值班护士连续工作16小时出现给药延迟,最终责任却全扣在了护士头上,对吧?” “陈护士长!”马怀德坐不住了,“你现在是在念什么东西?是谁允许你在全院质控大会上宣读这些的?你这是在扰乱会场秩序!” “让她念!” 林培东指着他骂:“马怀德,你不是喜欢拿规矩说事吗?你让人拿着放大镜去挑江河病历里的错别字,现在别人拿你的排班记录出来对质,你就不敢听了?”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十几个站着的人,骂个不停。 “医务处的排班长期缺乏透明度!” “用工作量压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培养?” “江河在车祸红标区拿命救人的时候,你们医务处在哪?现在跑出来挑错别字?笑话!” 各种指责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仅是为了江河,更是这些常年在临床一线遭受不公待遇的医生和护士们,借着这个口子,进行的一次总爆发。 马怀德从一开始的懵逼,到现在的狼狈,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怎样的一块铁板。 自以为江河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医生,却完全低估了江河在这家医院里积攒下的威望。 但他毕竟在行政岗位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此刻绝对不能崩溃,必须死咬住底线。 “安静!” 马怀德对着麦克风怒斥。 “各位!我知道,大家对医务处的工作有意见,有情绪,我马怀德不是圣人,工作安排中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我接受批评。” “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们今天开的是全院质量控制大会,核心议题是医疗文书的规范化落实,你们对排班有意见,对我有意见,我们明天可以单独开一个专门的会议来讨论,我随时欢迎各位来查账。” “可是今天,江河医生病历书写不规范,并且拒绝按照质控要求整改,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因为他对医院有功,因为你们都同情他,我们就可以对这种违反sop的行为视而不见,那么医院制定的规章制度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张副院长制定的sop,难道只是一纸空文吗?!” 这番话,确实厉害。 赵裕民和刘建邦等人虽然满心怒火,但面对这种胡搅蛮缠的老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 马怀德见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稳住了。 只要今天能把江河违规的帽子扣实,就算得罪了全院的临床大夫,只要能拉拢到张随,他这步险棋就算走赢了。 就在这时。 张随伸手打开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马主任说得对,一码归一码,规章制度,绝不能是一纸空文。” 马怀德转过头,如释重负道:“张副院长,您说得是……” “不过,既然要讲规矩,那我们就把医务处的规矩,也拿到台面上来讲一讲。” 张随将u盘插进了桌上的电脑。 操作片刻后。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excel表格。 “马主任,你刚才说,排班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接受批评,但数据显示,你不是不周到这么简单吧?” “这份数据,是昨晚档案室连夜提取的医务处近三年的排班记录与床位分配台账,并与后勤部登记的医药代表进出记录进行的交叉对比。” “根据医院管理sop第十四章 第三条规定:病区高周转床位及核心用药床位的分配,严禁与任何个人利益挂钩,但是,数据显示,在过去三年里,由医务处直接干预划拨的所谓重点床位,有七成以上,分配给了几个特定的主治医生群体。” “而在这几个群体收到高周转床位的前后两天内,特定医药公司的代表,出现在行政楼医务处走廊的频率,呈爆发式增长。” “你把容易出事、耗费精力的重症床位,甩给没有背景的住院医和轮转生;而把那些周转快、用药利润高的床位,用来做顺水人情。” “你刚才问大家,我制定的sop是不是一纸空文?” “我现在回答你,sop是用来规范医疗行为、保护医患安全的底线,谁要是敢把规章制度当成党同伐异、中饱私囊的工具……” “那我就砸了他的饭碗!” 马怀德终于看懂了张随的眼神。 原来……张随厌恶的不是江河,而是……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自己一直想要拉拢、想要当作最大靠山的新任副院长,竟然在全院大会上,亲手给了他一记闷棍。 “张副院长……这……这些数据……有误差……” 马怀德最终仍然试图狡辩,“我可以解释……” 张随打断他:“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材料,会后我会直接移交院纪委和审计部门,现在,你坐下。” 马怀德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 会议室里,站起来的十几个人,也纷纷落座。 陈院长一直没说话,他捧着枸杞水,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亲。 院长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他早就知道,今天马怀德完蛋了。 所以院长一直乐呵呵的。 刚才马怀德说话时,他都有点心疼了。 ——还不知道这是你在院内最后的一段话呀?怀德,坏的呢。 于此时。 门被打开。 杨煦和林振华,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