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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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父顾母工作性质特殊,没法每天准点来接,因此顾景明总是留到最后的那一批孩子,常常要到下午五点,甚至更晚。 确切地说,他是最晚走的孩子之二。另一个,就是宋弃。 家长们陆续进门,小朋友们欢呼着扑过去,牵住大人的手,一个个离开,教室逐渐空旷。 王轩宇他们挨个跑来拍拍顾景明的肩,或者捏捏他的手。 “小明,明天见!” “拜拜小明!” 顾景明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看窗外雨丝斜斜划过玻璃,最后几个小朋友也被接走。 雨越下越大。 玻璃窗上的细密雨丝变成一道道水流。 顾景明往宋弃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宋弃肩头,薄卫衣底下的骨头硌过来,硬硬的,凉凉的。 一下午的相处,顾景明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已经和宋弃处成了好朋友。 交朋友对他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赵老师抱着浅蓝色小被子走来。 “等久了吧?盖好被子暖和一下。” 她捏住两角,抖开被子,轻轻覆住两个小家伙。被子不大,正好裹住两副小身板,顾景明立刻抓住被角往宋弃那边扯,把多出的半边搭上宋弃膝盖。 两人挤进同一条柔软包裹里,被面松软,混着一点浅淡的、甜甜的香味。 赵薇薇站在一旁,低头看这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家伙。 她起初还有点担心,宋弃这孩子一直以来都不太合群,而且家庭状况也特殊,没想到能和顾景明相处得那么好。 “宋……宋,宋弃……” “你可以叫我小明哦。” 顾景明不喜欢宋弃的名字,又是送又是弃的,好像天生就是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的一般。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名字是父母给他的第一个祝福,他的名字出自《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寓意前程光明灿烂。 顾景明往宋弃那边挤。肩膀顶过去,压住宋弃肩头,又往前拱一下,找到最暖和的位置才停下来。他侧头,脸贴上宋弃脸颊,胡乱蹭蹭。 顾景明没看宋弃笑过,整个下午都是一副木木的表情。 明明宋弃才六岁。 顾景明想逗逗他。 他缩回脑袋,被子里的两只手对准宋弃腰侧,咯吱咯吱,挠两下,停一下,换个位置再挠。指尖圆圆,挠起来没有力道,只有痒。 宋弃的身体弹一下。 肩膀缩起,腰侧往里收,像被电到。顾景明追上去继续挠,宋弃又弹一下,膝盖在被子里顶上来,碰住顾景明的腿,两双小膝盖在被子里碰一下,又碰一下。 男孩全身上下被养得肉肉的,贴在哪里都舒服,又软又暖,宋弃被贴住就不动了,平静的面具被打碎,苍白脸颊上浮现一层红晕。 “不要闹……小明。” 声音低低的,没有力气,欲言又止。 顾景明抬起头,他握住宋弃的手,五指扣进宋弃指缝,掌心贴掌心,软软道歉:“对不起呀,我想看你笑一笑。” 宋弃的手指在男孩掌心动动,用力回握。 “你家住在哪里呀?”顾景明晃晃两人交握的手,又问一遍,“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我家住在绿菀小区一栋一单元。” 宋弃顿了顿。 “绿菀小区四栋二单元301。” 顾景明一愣——居然是同一个小区? 可是……可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宋弃……为什么? “宋弃小朋友。”赵薇薇突然打断二人,敲敲门,朝宋弃招手,“你妈妈来接你了哦。” 第5章 小明很担心 冷风吹拂。 女人站在门口。 身材高挑,一头及腰乌发,很瘦,神情憔悴,眼底两团青黑,她支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沿往下淌水。 憔悴归憔悴,五官倒美。 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颜色偏浅,整个人像一朵干花,失去水分,失去颜色,但花瓣的轮廓还在,依稀能窥见她从前盛开的样子。 她没有要收伞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站着。 “出来。” 宋弃捏捏顾景明的掌心肉,缓缓起身,顾景明盯着那个女人,那就是……宋弃的妈妈? 很漂亮,很阴冷,很锐利——宋弃的气质像她,五官却不像。 女人看着宋弃朝自己走来,面无表情。 然后她抬手。 啪! 巴掌扇下来。 听到巴掌声的那一刻,顾景明瞳孔猛缩,大脑尚未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把宋弃拉回来。 宋弃的脸被扇向一边,皮肤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赵老师也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拦:“宋弃妈妈……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不要对小孩子动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宋弃,眼中满是厌恶之色。 “别多管闲事。” 顾景明呼吸急促,他挡在宋弃面前,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张开。 顾景明并不怕宋娴,但这副六岁的身体还过太弱势,矮墩墩,身高仅到女人大腿中段。 “不要打他!阿姨……不要打他。” 宋娴缓缓垂下眼。 好漂亮的一个小孩。 脸颊柔软白皙,一双眼睛亮盈盈,睫毛浓而翘,垂下来便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扇形灰影,细细密密,鼻梁还没长开,圆润一小截,唇紧紧抿着,有点倔,很是可怜。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软的长相 “宋弃和我约好了。”他说,“他答应来我家玩,我们已经说好了的。” 她只是看着顾景明,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他和宋弃交握的手上。 女人嘴角动一下,笑意极浅又冷利。 “小朋友。” 她弯下腰,视线与顾景明齐平,伞尖点了点顾景明胸口,宋娴声线柔,细,不尖不厉,不知为何带着点沙哑。 “不要和——” “小、杂、种。” “交朋友。” 声音很轻,温温柔柔。 “否则长不大的哦。” 她又笑一下。 宋弃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冷冷抬起眼皮,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意,眼底逐渐翻涌出暴戾。 宋娴在笑,一种刻薄的,不把顾景明放在眼里的笑。 她在威胁顾景明。 ——她在威胁他。 真是……令人恼火。 宋弃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种令人作呕的,反胃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个旁观者,任宋娴打骂发疯歇斯底里,都与他无关。 可顾景明…… 谁都不能碰。 谁都不能说。 那是他的,烂透了的人生里,无法触碰又无法舍弃的真心。 宋弃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他想到前世,女人精神恍惚,药物上瘾,视线涣散。 而那时的他,只需要不动声色,稍稍推波助澜便够了。 咚咚咚咚—— 身体从阶梯滚落,脊背重重撞在台阶边缘,咔嚓,一路滚到楼梯底部,身体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脖颈歪扭着,双眼圆睁。 那双眼睛盯着他。 空洞,惊愕。 死了,还睁着。 宋弃并不恨宋娴。 呵。 这人,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半点情绪去怨恨。 自记事起,宋娴就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毫无温情的陌生人。 性情乖戾,动辄打骂。 掐着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指节收紧,看他脸颊涨红、嘴唇发紫,面目狰狞。 骂他。 把“杂种”两个字挂在嘴边,她不叫他名字,宋弃是“喂”,是“你”,是“那个东西”,更多时候什么都不是。 锁他进衣柜。 关他在门外过夜。 不给他吃饭。 不给他看病。 不让他读书。 她从不是没钱。换新车时出手阔绰,打理妆容发型时毫不吝啬,买酒买药、沉溺玩乐挥霍无度,如果不是社区三番五次介入,宋弃连幼儿园都上不了。 他都觉得无所谓。 但她竟然告诉顾景明:不要靠近他,不要碰他,不要对他好,他是脏的,他是烂的,他是杂种。 ——她想让顾景明离他远一点。 凭什么? 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想。 顾景明不能怕他,顾景明不能躲他。 顾景明不能因为宋娴那种人说的任何一句话——松开他的手。 “否则长不大的哦。” 宋弃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他忽然很想告诉宋娴:你错了。 顾景明不会死。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