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沒有第四句(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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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在曼琪身后闔上。 我追了两步。 她没有撑伞,越走越快,衬衫很快湿了一片。 我停在骑楼边。 我已经替她决定过一次,决定她可以晚一点知道。 现在如果再追上去,要她当场听完我的理由,只是又替她决定一次。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转角。 回到家,总监闻了闻我湿掉的裤脚,转身躲进沙发底下。 灰绿色外套脱下来后,肩上那片深色还没有乾。 那本书仍在我手里。 我传出第一则讯息。 靖:我到家了,书先替你留着。 三分鐘后,我又传。 靖: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是女生,对不起。 最后一句,我写了很久。 靖:我很希望,这本书的结局不是我们的结局。 三则讯息都没有显示已读。 我把那本书放到餐桌上。 书封朝上,右下角那盏路灯正对着我。 曼琪说过,她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才二十岁,借阅期限到了还捨不得还,最后因为逾期一个月,被图书馆停止借阅一个月。 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想打给她。 通讯录里当然没有林曼琪。 夜行人不能拨电话,也不能在对方没有开啟通知时强制提醒。这个平台原本就是为了让人可以随时离开,现在那个设计第一次让我觉得残忍。 我只能看着三句话停在那里。 一句说书,一句道歉,一句说希望。 没有一句有资格要求她回覆。 星期六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每次萤幕亮起来,我都立刻伸手。 来的是工作群组、天气通知,还有佳颖问我见面怎么样。 我只回她:「说了。」 佳颖没有追问。 总监半夜跳上床,踩过我的胸口。 我抱牠,牠难得没有立刻挣开,过了一会儿仍嫌我手臂太紧,抬脚踢了我一下。 曼琪始终没有读讯息。 星期日,我照常去买早餐,回家后把湿掉的外套洗了。 苦橙和木头的味道被洗衣精盖过去,晾在阳台时,只剩一点潮气。 我点开「午夜以后」。 收藏数少了一个。 那张歌单从来没有公开分享,只给过曼琪。 少掉的是谁,不需要猜。 我从第一首开始播放,到了第六首,我按下暂停。 一首歌的时间过去了,世界确实没有毁灭,只是有一个人不再回我。 星期一,奶奶打了视讯电话来,问我她出院那天塞进我行李袋的两盒鱼汤喝了没有,一直强调是蔡奶奶熬了很久的补汤,不要浪费了。 我把手机靠在厨房的调味罐前,从冷冻库拿出一盒鱼汤倒进锅里。 镜头里,她已经能坐在客厅嫌我脸色不好。 「工作。」我说。 「你每次有事都说工作。」 我低头搅着锅里的汤,没有回答。 手机一直靠在调味罐前,每隔几分鐘,我就会看一眼同一个对话框。 那天晚上,三则讯息还是未读。 我打过第四句。 你妈妈的报告出来时,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 我还在。 我不会再瞒你。 每一句都像在逼她回来。 最后,我什么也没送。 锅里的鱼汤慢慢冒出热气,奶奶在萤幕那头又看了我一眼。 「不是工作吧?」 「什么?」 「你的脸。」 我把火转小。 「有一个人,不想理我了。」 奶奶没有像佳颖一样问发生什么,只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眼镜。 「你做错事?」 「嗯。」 「有道歉吗?」 「有。」 「那就等她愿不愿意听。」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把眼镜戴上,隔着萤幕看我。 「那也不是你多讲几句,就能变成愿意。」 她说完,又提醒我记得把鱼汤喝完。 视讯掛断后,我端着鱼汤坐到餐桌前,一直想着那句话。 我确实能做的事情很少,承认、道歉,然后把选择还给她。 最难的是最后一件。 星期三去上课,我讲品牌如何在犯错后重新取得信任。 投影片上写着:先承认造成的影响,不要急着解释动机。 那一页我讲过很多次。 这次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几秒。 台下的学员抬头看我,我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 下课前,有个学员举手。 「如果品牌已经道歉了,消费者还是不原谅呢?」 这原本不在今天的内容里。 我握着简报笔,停了一下。 「道歉不是交换。」我说,「不能因为做了,就要求对方交出原谅。道歉之后,就只能把决定权交给对方,对方没有原谅的义务。」 有人低头抄笔记。 我看着投影片上那几行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些道理我可以教别人,轮到自己时,还是会在每一次萤幕亮起来时,希望曼琪至少读一下。 收完器材,合作讲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今天同一页讲了两次。」 我低头看讲义,才发现页角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昨晚没睡好。」 她没有多问,只替我把投影机的线收进袋子。 回家后,我把第四句写到备忘录里。 没有主词,也没有问号。 只是:报告出来的时候,希望是好消息。 我仍然没有送。 星期四晚上,我在歌单里加了一首新歌。 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机会听见,但至少可以让这首歌告诉我怎么办。 蓝墙也在那天更新了社群页面。 租约到期,店只营业到星期日。 老闆放了很多旧照片,最早那面墙顏色很深,后来被日光照褪了,靠窗的两张木椅倒是一直没换。 我传讯息问老闆,最后一天会不会很忙。 她回:「你失恋就来,没失恋也可以。」 我没有纠正。 我请她替我留墙边那个位置。 「几个人?」她问。 我看着讯息,很久才回。 「一个。」 星期六晚上,我把那本散文集重新放进包里。 明知道曼琪不会来,仍把透明书套擦了一遍。 总监趴在旁边,看着我把书拿出来又放回去。 「只是去告别。」我对牠说。 牠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要告别的是蓝墙,还是一段只活了三十一天的关係。 闹鐘设在隔天下午两点。 按下储存以前,我还是看了一次曼琪的对话框。 三句讯息都已经显示读过。 已读不回,大概是这个世纪最漫长的等待。 讯息明明已经抵达,答案却迟迟没有来,于是人只能守着沉默,替对方想理由,也替自己留下一点希望。 我关掉手机,把包放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