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吻過以後(曼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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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过以后,靖没有问我,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送我到捷运入口。我走下第一阶时回头,她还站在原地,嘴唇上留着一点被我蹭开的唇膏。 「你不走?」 「看你进去。」 「我又不会不见。」 话一出口,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我走回去,替她把嘴角那一点顏色擦掉。 「到了跟我说。」她说。 「知道了。」 这次我没有觉得被管。 回程的车厢很亮。玻璃映出我的脸,耳朵和颈侧都还红着。我把手背贴在嘴唇上,坐过了一站,才想起要下车。 佩羽的讯息已经等在手机里。 佩羽:人呢? 曼琪:回家路上。 佩羽:我问的是靖。 曼琪:也回家了。 佩羽:就这样? 我看着对话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曼琪:亲了。 佩羽传来一张怡君捂住嘴的照片。 我立刻关掉萤幕。 走出捷运站时,靖的讯息正好进来。 陈毓靖:到了吗? 我回她刚到。 她没有再说什么,过几秒传来一张自己的嘴角。珊瑚色已经被擦乾净,只剩一道很淡的红。 陈毓靖:验收。 我站在路边笑,回她看不清楚。 电话立刻打来。 「哪里看不清楚?」她问。 「照片太近。」 「不是你叫我擦掉?」 「我只是说看不清楚,没有叫你再拍。」 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曼琪。」 「嗯?」 「刚才那个吻,你有没有后悔?」 她问得很慢。 我原本想笑她又开始确认,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没有。」 「好。」 「你呢?」 「我只有后悔第一次没有早点说。」 我们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吻。 走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再谈彼此算什么。她说总监又把水碗打翻,我说明天还要改一份完全没有方向的提案。 电话掛断后,那个问题才慢慢浮上来。 一个吻可以是答案,也可以只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 我没有急着问。 至少今晚,我知道自己不是吻错了人。 那个吻之后,我和靖一星期见一两次。吃饭、散步,或者坐在彼此旁边工作。 我们最常去的是一间开到很晚的咖啡店。她改课程讲义,我戴着耳机处理公司的提案。桌子不大,两台电脑放上去后,杯子只能挤在中间。 靖工作时很安静,卡住会用指节轻敲桌面。敲到第三次,我通常就知道她又在想同一段。 「你这一页已经看二十分鐘。」我说。 「你不是也把同一个标题改了七次?」 「我有领钱。」 「我也有。」 我伸手把她的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太苦,立刻皱眉。 靖笑着把我的拿铁推回来。 这些晚上和夜行人里很像。我们仍各自做自己的事,想到什么就说一句。 不一样的是,我抬头就看得到她。 也看得到她沉默时,究竟是在不想回答,还是只是在替下一句找一个比较不伤人的说法。 有一次,她停了很久才问:「你希望我怎么介绍你?」 「介绍给谁?」 「如果遇到朋友。」 我握着滑鼠,没有回答。 她点点头。 「那就先叫曼琪。」 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 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还没说出口的那一步。 她不再每件事都问可不可以。递水、替我拉椅子、走到车多的那一边,这些不问。想牵手、想靠近、想吻我时,她还是会停一下。 有几次走进人多的地方,我下意识松开她。 第一次,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口袋。 我假装没有看见。 过了那段最拥挤的路,我又把手伸过去。她没有问,也没有故意握得很紧,只让我勾住小指。 我不是怕别人知道。 至少,不全是。 我只是还不习惯,原来自己会在白天牵着一个女人,原来路边玻璃映出两个人的时候,我会先看四周,再看我们。 那个动作让我不太喜欢自己。 下一次,我多牵了一个路口。 靖什么都没说。 週末,我们去百货公司替总监买新的饮水器。 靖站在货架前研究滤芯,我看不懂,拿着两盒问店员差在哪里。店员讲完后,笑着看我们。 「你们姊妹可以一起用会员折价券。」 我愣了一下。 靖先接过商品。 「我们不是姊妹。」 她只说到这里,没有替我补上另一个称呼。 店员有点尷尬,立刻低头刷条码。 走出店门后,我问:「你怎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我们是……」 那两个字仍卡住。 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 「因为你还没有说。」 「你会不高兴吗?」 「会有一点失落。」她回答得很坦白,「但不是对你生气。」 手扶梯往下移动。前面站着一对情侣,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腰上,没有人多看一眼。 「我不是觉得丢脸。」我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改。」她想了一下,「我相信你不是。」 我转头看她。 她把饮水器换到另一隻手,空出的手垂在我们中间。 这一次,我先握住。 到了下一层,店员替我们试香。靖说苦橙那支太甜,我低头闻她手腕,鼻尖差点碰到皮肤。 她没有动。 玻璃柜映出我们站得很近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先去看四周。 回程时,靖的右膝又有点痛。她嘴上说没事,下楼梯却明显慢了。我走到低一阶,让她扶我的肩。 「这样很像在照顾老人。」她说。 「总监十六岁都比你诚实。」 「牠只是不会说话。」 「你会说,也没比较好。」 她笑了,手没有从我肩上移开。 我忽然发现,我仍然会在意别人怎么看。 可是比起路人的眼神,我已经更在意靖会不会痛。 母亲又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谈恋爱。 我说:「有一个人。」 「哪里人?做什么?」 「你查户口喔?」 「问一下也不行。」 她接着问是不是上次切片时一直传讯息的那个。我望着办公室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没有否认。 「下次再跟你说。」 「每次都下次。」 电话掛掉后,靖传来一张总监躲在沙发底下的照片。 陈毓靖:今天不太吃东西。晚一点带牠去医院。 我看了一下时间。 林曼琪:几点? 陈毓靖:七点半。你不用过来,我看完告诉你。 我把桌上的资料存档,关掉电脑。 林曼琪:地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