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悦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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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 海面上残着一层淡淡的雾。 雾气贴着水面缓慢地移动,远处的礁石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兽伏在海里。 晨光从云层背后一点一点渗出来。 将天边染成淡的青,又慢慢渡上一层厚的金。 段明霜醒得比平日早。 她刚从棚子里钻出来,便看见苏清砚已经站在海边。 手里拿着那柄削得锋利的鱼叉。 青衣女子背对着她,长发还未完全束好,只用竹簪松松挽着。 海风一吹,几缕发丝便从鬓边落下来,贴在她颊侧。 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潮水一点点退去。 段明霜抱着手臂站在棚门口。 看了一会儿,她才喊。 “苏清砚。” 苏清砚回头。 “醒了?” “嗯。”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今日真的教我捕鱼?” “嗯。” 这一声答得太快,反而让段明霜精神了。 她立刻跑过去。 “现在?” “现在。” “可我还没梳头。” 苏清砚看她一眼。 “捕鱼不用梳头。” “那也不能这样出去。” 段明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一觉睡下来,头发已经乱成一团。 几缕青丝粘在脸颊上,还有一片昨夜铺在棚里的干椰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她鬓边。 苏清砚沉默片刻。 “那你先梳。” 段明霜眨了眨眼。 “你等我?” “嗯。” “……”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开心。 她赶紧转身跑回棚里。 “不许走!” 苏清砚站在海边。 “不会。” 一刻钟后。 段明霜出来了。 她收拾的很利落。 那身原本精致的蓝粉衣裙已经被她穿得旧了许多,裙摆也有几处补过的针脚。 她索性将裙角往小腿处拢了拢,用一条浅青布带扎住,免得下水时拖着。 长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梳成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住,仍留着一缕柔软的鬓发垂在耳边。 看起来依旧是个漂亮姑娘。 只是少了些金陵闺阁里的娇贵,多了几分荒岛上磨出来的清爽。 苏清砚看了一眼。 “这样可以。” 段明霜顿时笑起来。 “你看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你了?” 苏清砚目光落到她那双白嫩嫩的脚上。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还是怕硌脚。” 段明霜低头。 果然。 她脚上还套着自己编的草垫。 那东西经过这些日子的磨损,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丑,反倒被她穿得服服帖帖,成了一双极粗糙的小草鞋。 她顿时有些不服。 “这叫珍惜身体。” 苏清砚点头。 “嗯。” “你又嗯。” “走吧。” “……” 段明霜追上去。 “苏清砚,你最近是不是故意用嗯气我?” “没有。” “你分明就是。” 苏清砚不再说话。 海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 段明霜跟在她身后,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今天退潮退得很远。 露出的礁石滩比前几日还大。 一大片黑色礁石从海水里探出来,湿漉漉地泛着光。 石缝中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清澈得可以看见里面细小的鱼游来游去。 那些鱼极小,有的只有拇指长,银闪闪的,像一尾尾游动的碎银。 还有些通体灰黑,伏在石底,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段明霜一到海边,眼睛便亮了。 “好多鱼。” “别急。” 苏清砚走在前面。 “先看。” “看什么?” “潮。” 段明霜顿了一下。 “可我们今天不是来捕鱼吗?” “捕鱼之前,要知道什么时候能捕。” 苏清砚用鱼叉指了指脚下。 “你看这里。” 段明霜蹲下来。 “这是昨夜海水留下的痕迹。” “对。” 苏清砚指着礁石上一条淡淡的水线。 “低潮之后,水线会留下盐渍,你记住它的位置。” “为什么?” “以后看一眼,就能知道潮退到哪里了。” 段明霜认真点头。 “那现在呢?” “现在正是开始涨潮的时候。” 段明霜抬头。 “不是刚退完吗?” “所以才要快。” 苏清砚抬眼看了一下海面。 “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段明霜顿时觉得肩膀一紧。 “一个时辰?” “嗯。” “那还不快点?” 说完,她便要往前跑。 苏清砚一把拉住她。 “别乱走。” 段明霜回头。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她前面那片水洼。 “里面有洞。” 段明霜仔细看。 这才发现那所谓的水洼底下,竟有一处细小的黑洞。 海水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不知通向哪里。 那洞口极小,周围覆着一层细滑的青苔,被水波一冲,像一只半阖的眼。 “那是什么?” “礁洞。” “里面有鱼?” “有。” “那正好。” 段明霜刚想过去。 苏清砚却道: “也有海鳝。” 段明霜立刻停住。 “……” 她慢慢把脚收回来。 “那还是算了。” 苏清砚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 “怕?” “我不是怕。” 段明霜理直气壮。 “我只是觉得,捕鱼就好好捕鱼,不必招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知道了。” 苏清砚把鱼叉递给她。 “今天先教你用这个。” 段明霜接过。 鱼叉不重,却有一人多长。 木杆经过火烤,表面已经变得坚硬而光滑。 尖端削得很细,分成叁股,像一只张开的乌黑小爪。 握在手里,竟有一种奇异沉甸甸的踏实感。 她握着鱼叉,顿时有些兴奋。 “这个要怎么用?” “站稳。” 苏清砚走到她身后。 “脚不要靠太近。” 段明霜立刻照做。 “这样?” “左脚再往后。” 段明霜挪了一点。 “现在?” “嗯。” “然后呢?” 苏清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抬太高。” 段明霜浑身一僵。 苏清砚的手指扣在她腕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袖料,那几根手指像一道温凉的锁,不紧不松地圈着她。 海风吹来,苏清砚的几缕发丝轻轻扫过段明霜的后颈,带着一点淡淡的海盐与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鱼在水里会折光。” 苏清砚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旁。 “你看到的鱼,通常比实际位置高。” 段明霜认真听着。 “所以……” “你要往下偏一点。” “偏多少?” “半掌。” 段明霜点点头。 苏清砚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等鱼自己走到合适的位置。” 段明霜盯着水洼。 那水洼里有两尾小鱼。 一尾灰,一尾青。 它们在清水中缓慢游动,尾巴摆一下,便有一串细小的光晕散开。 像极轻的墨滴在水里晕了开。 阳光从侧边照过来,把鱼身的影子投在石底,淡淡的,跟着一起晃。 段明霜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现在?” “不是。” “现在?” “不是。” “那什么时候?” 苏清砚看了一眼她。 “鱼尾巴停的时候。” “那一瞬,它在换方向。” 段明霜又盯了一会儿。 忽然,那条灰鱼停了。 “现在?” “现在。” 段明霜猛地把鱼叉刺下。 “噗!” 水花四散。 鱼叉却空了。 那条鱼早已经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段明霜愣在原地。 苏清砚松开她的手。 “太快。” “太快?” “你看到鱼停,鱼也知道你看到了。” “……” 段明霜低头盯着鱼叉。 “它会知道?” “鱼也会怕。” “它又不会说话。” “但它会跑。” 段明霜皱着鼻子。 “那我怎么抓?” “慢。” “慢慢刺?” “不是。” 苏清砚摇头。 “是等。” 段明霜不说话了。 她重新盯住水面。 许久。 一尾小鱼从岩石后面游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动。 鱼游近。 又近了一点。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 终于。 鱼尾摆动。 停下。 段明霜的手腕微微一沉。 鱼叉落下。 “噗!” 水花溅到她脸上。 她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 鱼叉尖端,正扎着一尾银白的小鱼。 “我抓到了!” 她的声音一下亮了。 “苏清砚!” 她兴奋得转过身。 “我抓到了!” 苏清砚看着她。 “嗯。” “真的抓到了!” “嗯。” “你看!” 段明霜举起鱼叉。 那条鱼还在奋力摆尾。 水珠洒了她满手。 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像晨光。 苏清砚看着她。 “第一条。” “什么第一条?” “第一条自己抓的。” 段明霜怔了一下。 “对。” 她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 像有什么很小的东西,在里面慢慢发芽。 她以前从未做成过这样一件事。 抓到了一条鱼。 一条会在她手里挣扎、会在火上烤熟,最终变成她们今日饭食的小鱼。 “苏清砚。”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现在好厉害。” 苏清砚看她。 “还差得远。” 段明霜的笑容立刻僵住。 “你就不能夸一句?” “第一条,确实不错。” “……” 她又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有了第一条鱼之后,段明霜便有些停不下来。 她又要试。 “这一条呢?” “太深。” “这一条?” “看不清。” “那边呢?” “那是水草。” “……” 一上午过去,她才真正抓到叁条。 其中一条还是刺中了鱼尾。 那条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段明霜差点被拖得摔进水洼。 苏清砚一把扶住她。 “站稳。” “它好大力气。” “所以别站在边上。” “我知道了。” 段明霜喘着气,脸颊被晨光晒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鱼。 “它差点把我拖下去。” “嗯。” “你刚才是不是要笑?” “没有。” “你就是想笑。” “没有。” 段明霜盯着她。 忽然用手上的水朝她泼了一下。 “现在呢?” 苏清砚脸侧多了一点水珠。 她没动。 段明霜自己反倒愣住了。 “……” 她突然有些心虚。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清砚抬手。 用指腹擦掉脸侧那滴水。 “我知道。” 段明霜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 苏清砚从水洼里舀起一捧水。 “你干什么?” “没什么。” “苏清砚!” “还你。” 一捧凉水迎面而来。 段明霜啊地叫了一声。 整张脸都被水打湿了。 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 她愣了两息。 然后气得笑了。 “好啊,你学坏了!” 她扑过去要抓她。 苏清砚往后一退。 左腿刚好踩到湿滑的礁石。 身形微微一晃。 段明霜脸色顿时变了。 “苏清砚!” 她连忙伸手扶住她。 “你的腿!” “没事。” “你不是答应我,不许再说没事?” 苏清砚。 “……” 段明霜瞪她。 “说。” 苏清砚沉默片刻。 “没有很疼。” “这还差不多。” 段明霜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腿。 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可今日走了这么多礁石,裤管边缘还是沾了水。 “我们歇一会儿。” “好。” 苏清砚竟真的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 海风吹过来。 湿掉的衣角慢慢被吹干。 段明霜把那叁条鱼放在一旁,看着海面出神。 “苏清砚。” “嗯?” “你还记得第一天我叫你去拿水吗?” “记得。” “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苏清砚想了想。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瞪她。 “你还真说。” “那时你站在船舷边。” “所以呢?” “很危险。” “那你就是觉得我麻烦。” 苏清砚没有否认。 “可是现在呢?” 段明霜问。 苏清砚看向她。 “现在不麻烦。” 段明霜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可听见这句话,心口竟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真的?” “嗯。” “为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很多。” “……” 段明霜原本有些期待。 听见这个回答,忍不住抬手拍她一下。 “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苏清砚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段明霜一下被问住。 她低头捏了捏裙角。 “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说我长大了。”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你长大了。” 段明霜的手指停住。 “真的吗?” “嗯。” “哪里长大了?” “会捕鱼了。” “……” 段明霜气得差点把那条鱼扔进海里。 “苏清砚!” 苏清砚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段明霜看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反而也笑起来。 回营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太阳升得高了。 段明霜抱着叁条鱼,走得兴高采烈。 “今天第一条鱼是我抓的。” “嗯。” “第二条也是。” “嗯。” “第叁条虽然刺在尾巴上,但也是我抓的。” “嗯。” “所以今天的鱼,你不许一个人烤。” “为什么?” “我要自己来。” 苏清砚侧头看她。 “会烧焦。” “不会。” “你连鱼鳞都还没刮好。” 段明霜顿时停住。 “……”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确实。 鱼鳞还粘着不少。 “那你教我。” “好。” 回到营地后。 苏清砚没有接过鱼。 而是搬来一只陶碗,在段明霜身边坐下。 “第一步。” 她把短刀递过去。 “刮鳞。” 段明霜接过。 刀尖落在鱼身上。 “要从尾巴往头。” “为什么?” “逆着鱼鳞。” “哦。” 她认真地刮起来。 鱼鳞一片片飞出来。 有几片落在她鼻尖上。 苏清砚看见了。 “别动。”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取下一片细小的鱼鳞。 段明霜顿时安静下来。 那只手离开得很快。 快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好了。” 苏清砚将鱼鳞放到一边。 “继续。” 段明霜低头。 心思却已经不太在鱼上了。 她默默告诉自己。 只是拿掉一片鱼鳞而已。 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那指尖留下的触感,却偏偏像一粒小小的火星。 一点。 一点。 落在她心里。 午后,鱼终于烤好了。 叁条鱼。 其中两条是苏清砚处理的。 还有一条,是段明霜自己从头到尾做完的。 虽然卖相算不上好。 鱼皮有一处焦得厉害,尾巴还少了一小块肉。 可段明霜十分满意。 她把那条鱼摆到苏清砚面前。 “这个给你。” 苏清砚看她。 “为什么?” “第一条我自己抓的。” 段明霜认真道。 “你吃。” 苏清砚没有推回去。 她拿起来,慢慢撕下一块鱼肉。 “嗯。” “好吃吗?” “好吃。” 段明霜笑了。 “真的?” “真的。” 她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 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 盐味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此刻更好的饭了。 没有金陵的雕花食案、银箸玉碟的精心摆盘。 海风、椰林、火堆,还有一条由自己亲手抓来的鱼。 “苏清砚。” “嗯。” 段明霜笑起来。 “总有一天,我也能自己去海边,不用你跟着。”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她顿了顿。 “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一个人回来。”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明白。 苏清砚所谓的教她捕鱼,不只是教她怎么抓一条鱼。 是在一点一点教她,如何在这片陌生的海上活下来。 怎么认潮。 怎么辨鱼。 怎么站稳。 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些东西看起来琐碎。 可每一样,都可能在某一天救她的命。 她慢慢点头。 “知道了。” 这一次,没有撒娇。 也没有顶嘴。 只是认真地说。 “我会学。”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海风从椰林间穿过。 将两人的发丝轻轻吹乱。 段明霜低头吃鱼。 吃了两口,又抬起脸。 “苏清砚。” “嗯?” “等我们回去以后……” “嗯。” “我想再跟你去一次海上。” 苏清砚的动作停了一瞬。 “为什么?” 段明霜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觉得,海其实很好看。”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才轻声说: “好。” “下次不会让你掉海里。” 段明霜笑起来。 “你敢。” 两人的笑声混进海风里。 远处,潮水正在缓慢上涨。 一波。 又一波。 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们的捕鱼课,也只是刚刚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段明霜还要学会辨认潮汐,学会寻找鱼群,学会在礁石间行走,学会看云、听风、辨雨。 也会一点一点地学会。 如何与苏清砚并肩站在这片辽阔的海边。 不再只是被她护在身后。 是与她一起,望着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