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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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龙撵上,谢云萝揣着温热的手炉,给朱祁镇道歉:“是我一时考虑不周,连累了王振。” 她也没想到孙太后如此心狠手辣,没找到皇上迁怒王振就把人杖毙了。 朱祁镇这回总算听见了,他撩起车帘问外头的马顺:“一共打了多少下?” 马顺反应了一下才搞清楚皇上在问什么:“据说打了三下。” 他当时也不敢相信,以王振的体格打三下便死了。 听皇上又问:“尸首在何处?” 提起这个马顺就来气,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来:“太后说王先生早就该死,罪不容诛,让人连夜扔去了乱葬岗。” 打三下就死了?王振是纸糊的吗?谢云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奈何宫里处置死人自有一套完善的流程,不可能出错。 朱祁镇闻言勾了勾唇,很随意地吐出几个字:“转道乱葬岗。” “皇上!”车外同时传来商辂和马顺的惊呼。 朱祁镇靠在软枕上,一言不发,车队进城之前只好先转道去了乱葬岗。 第41章 龙撵才在乱葬岗边上停稳, 谢云萝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皇上!老奴就知道皇上会来接老奴!老奴这些天等皇上,等得好辛苦!” 这声音……王振没死,还是大白天诈尸了? 与此同时,车外骚动起来, 谢云萝甚至听见了侍卫拔刀。 马顺与商辂骑在马上, 全都傻了眼。 商辂还好,他是外臣, 对宫里用刑和验尸这一块并不了解, 可马顺自正统年间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与王振沆瀣一气,只对皇上负责,自然晓得皇宫里的弯弯绕绕。 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杖毙,通常由刑部最有经验的仵作验尸, 全程都有都察院的御史监督, 无误后交给内官监处置尸体。 给王振验尸的时候, 马顺也在场, 他不但与御史一同监督, 还在仵作验尸的时候亲自上手摸过颈脉, 确实没有跳动。 尸体被内官监运来乱葬岗后,马顺亲眼看人挖坑,将王振安葬。 人死了好几日了, 怎么可能复活? 奈何此时衣衫褴褛的像个叫花子似的朝这边跑来的,不是王振又是谁? 马顺在锦衣卫待了有些年头了, 什么血腥离奇的事没见过, 可亲眼见证死而复生也是头一遭。 王振谁也不管了,一头扑倒在龙撵前,喊着皇上。 土木堡之变前, 王振仗着皇上的信任权倾天下,在宫里横着走,是很多朝臣的共享干爹。 即便在那之后,王振与皇上九死一生归来,夹起尾巴,也没人敢小看他,见面总要喊一声“王先生”。 谁又能猜到,他也有漂泊在乱坟岗,穷困潦倒的一天。 “行了,别哭了。” 男人车帘也没掀起一下,淡漠道:“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熏着皇贵妃。” 王振站起来,用脏兮兮的寿衣袖子抹了把眼泪,退下收拾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云萝不相信王振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居然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诈死出宫。 当刑部的仵作都是吃干饭的呢。 男人似乎不愿多说,拉起谢云萝的手道:“手这样冷,坐到朕身边来。” 不知何时起了北风,龙撵宽敞反而没有小马车暖和,谢云萝确实感觉有些冷,依言起身坐到他身边。 朱祁镇敞开狐皮大氅,将谢云萝一并罩进来,手臂环着她的腰。 在凛冽的北风中,小小一方天地,很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我想知道王振是怎么事?”谢云萝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 男人哼笑:“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我不说,不是要瞒你什么,是怕吓到你。” 谢云萝仰头看他:“我胆子大得很。” 朱祁镇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才缓缓开口:“王振本来就是个死人,他死在了土木堡。” 饶是有心理准备,猜出王振的遭遇不简单,也没想到事情能惊悚成这样。 谢云萝抖了抖,听男人不厚道地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推到王振身上。但凡有个全尸,他也死不了。” 另一边的清宁宫,孙太后正在听娘家人哭诉,不住地拿帕子擦眼睛。 “娘娘,六郎是你看着长大的,人说没就没了!”董老太太哭红了眼睛,老泪纵横。 孙太后的母亲董老太太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早年亡故,只留下两个女儿,幼子孙显祖并无多少才能,因是外戚得了一个武官的闲职,基本赋闲在家。 若孙显祖只是一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孙家也不至于绝后,偏偏他志大才疏,还不安现状,总想出去闯事业。 听说九边的黑市赚钱,他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昔年大明曾经在九边开过马市,说是马市,其实什么都有。不少中原的大商人跑去马市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两边交恶,马市关停,但蒙古人的需求还在,且出价颇高,九边没了马市,又兴起了黑市。 孙显祖看中了这块肥肉,时常打着孙太后的旗号在九边白吃白拿,欺男霸女,还威胁九边将领出兵协助他进行黑市交易。 多次带人抢劫蒙古那边的普通商户。 久而久之,九边不管是大明这边的将领,还是蒙古那边的人,都苦孙家人久矣。 土木堡之变后,孙显祖老实了一段时间,可在朱祁镇夺回皇位之后,他再次干起了老本行。 谁知这一次去九边正好赶上皇帝秘密亲征,被波及其中,殒命当场。 连尸首都没找到,不得不用衣冠冢下葬。 也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本身不行,孙显祖去世之前没留下一儿半女。 此时董老太太口中的那个倒霉“六郎”便是早已成为大怪物盘中餐的孙显祖。 孙太后出嫁时,孙显祖年纪尚小,却是孙太后看着长大的,虽是姐弟,情同母子。 不然以孙太后的心性,又怎会容忍孙显祖瞎折腾,败坏自己和孙家的名声。 “也是六郎糊涂,九边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敢跑去凑热闹。”孙太后抹着眼泪说。 这话董老太太就不爱听了:“大郎没了,家中只剩六郎一个,皇上又是个公正的,不肯给他高官、肥差。他不想法子赚钱,谁来养活孙家这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孝敬宫里的好东西又从何处来?” 明着夸皇上,实则暗戳戳埋怨孙太后不肯提拔自己娘家兄弟。 见孙太后沉下脸,董老太太赶忙找补:“六郎去九边做生意,还不是让王振给撺掇的!他跟六郎说皇上亲征早晚封狼居胥,让六郎先去九边占场子。” 结果呢? 董老太太故意略去结果,只骂王振:“结果六郎把本钱都投在了九边,不拿回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孙家一共三个房头,长房便是孙太后的娘家,人丁一直不旺,子孙的缘分似乎让其他两房占去了。 二房还好,只有三个儿子,三房却一口气生下五个儿子。原本老太爷、老太太过世之后长房想要分家另过,甩包袱,谁知那两房哭爹喊娘不同意,死活扒着长房这棵摇钱树不放。 长兄为父,大老爷抛不下他那两个不成器却贼能生的弟弟,便这样一拖二地过了下去,以致今日尾大不掉。 可哪里就像董老太太说得这般凄惨了! 先帝在时,给了孙家多少实惠,只要不瞎折腾,足够富裕上几代人。 奈何大老爷去世后,将家业交到了闲不住的小儿子手上。孙显祖从前还肯听话,孙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固执己见。 这才让孙家的日子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原以为孙显祖能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他急红了眼,将本钱全都压在了九边的马市上,血本无归不说,把命都搭上了。 孙太后清楚前因后果,并没将董老太太的话放心上,听对方数落完王振又数落起汪家:“还有汪家那汪玺也是个害人精,六郎跟着他在九边做生意,六郎赔得精光,汪玺却没事。这里头没有猫腻才见了鬼!” “汪玺?”孙太后对这个人有印象。 如果她没记错,皇贵妃的父亲广平侯汪泉膝下有两子,长子汪英是金吾卫都指挥使,次子汪玺也是武官,在宣府做参将。 听说这个人带兵打仗不行,却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宣府总兵杨能将他奉为财神爷。 土木堡之战后,朝廷五十万精锐沦丧,钱粮辎重尽毁,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出粮饷拨给九边。 大同、榆林等重镇多次告急,差点哗变,唯独宣府稳如泰山,也不见派谁到京城来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