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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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太久,小缘回来了。 他带上来一杯姜茶,先放到书桌上,再把我扶起来。 坐起身后,他拿起杯子。我抬抬眼帘,伸手想去接,但他没有给我,反而来到我身边坐下,轻扯我的手臂,我便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膀。 “千树,张嘴。”他声音温和。 我听话地张了嘴,于是姜茶被喂到我嘴边。 他对这种方式十分熟悉——说不定是因为带过拓也——明明我脑袋是歪着的,但居然一滴都没有洒,每一口都被好好喝下。他慢慢喂,我慢慢喝,姜茶让我的身体开始隐隐发热,驱散了寒意。而在我不想喝的时候他便顺势停下,像是能知道我的想法一样精准。 “……先缓一会儿吧,”他把杯子放去一边,轻声说,“我陪着你。” “唔……” 我没有动。 其实我不困。 我就是,很难受。 身体上的痛苦或许是次要的——我总是紧绷着,时时刻刻都是如此,骄傲在有些时候成了一种负担,平常的压力放在我身上可能会重上数倍。 我仍然对自己差一点点的成绩念念不忘,我仍然担心着接下来的期末考试。我总觉得,快要没有时间了。好像再后退一步就会失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能让我得到放松。 其实我不想情绪失控,但情绪的容器有限。在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总会以一些不太温和的方式涌出。我觉得我需要他,需要缘下力。像是需要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小熊抱枕。 不用他听我的心情,不用他理解。 我需要他在这里—— 他说好了会陪我。 我需要确认他在这里—— 我抿起嘴唇,靠近他。 我需要他每一刻,每一刻,每一刻,都在这里。陪着我,让我不要倒下。他能够填补我的缝隙,能够修缮我碎裂的容器,能够接纳我的所有情绪,能够—— 我抱住了他。 没有说话,只是抱住。 眼泪已经涌出,滑落。我觉得我哭得很安静,但他应该能知道我哭了。在他面前哭也不是第一次,有时候被逼到极限,眼泪也是一种宣泄出口。 随便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其实我想对他生气,但又实在没什么指向他的理由。所以从生气变成使用了……说不定拒绝被他背上楼是个错误的决定。明明就该物尽其用的,人也一样。为什么要拒绝? 我没有因为他而哭,是因为我自己。 我只是需要他,需要去释放,需要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体会过被接纳之后,就再不愿意把一切憋在心里。或许是,他可以把我拼合起来,可以让我恢复如初。被他看到我的狼狈,没有关系。 我也看过他的。 他是我的。 小缘。 他回抱住我。 “千树……” 一只手掌抵住我的脊背,将我稳固地支撑住。我的精神,我的身体,都有了一个支点。 这是一切的原因和结果。 第32章 1. 在那天之后, 我有时候会突然想,我跟小缘真的交往了吗? 唔,名义上来说的确是。 他自己选的, 说要从恋人开始。 可我又没谈过恋爱…… 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恋爱。 ——我正抱着他, 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眯起眼睛休息。 他成了人肉抱枕,顺手帮我把皮筋摘掉, 用手指慢慢梳理长发,再揉一揉我有些酸痛的头皮。脑内的头痛没那么快缓解,但已经不再尖锐, 化作漫长而蚀骨的, 一阵一阵的闷痛。尽管我耐痛度很差, 但也勉强能忍耐。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千树,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小缘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耳边,话语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质感。我享受他说话的声音,感受他胸腔传来的微弱震动。至于内容就不重要了, 我没放在心上。 他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今天和明天先暂停一下,不要学习了, 好吗?过几天再继续。” 我毫不怀疑这并非建议,而是温和的命令。如果我拒绝, 他就会再次劝告,直到我接受为止。要是我执意不接受,他还会采取强制措施让我必须接受。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某些关于我的事情上——尤其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比如涉及生活和沟通——小缘偶尔会一意孤行,迫使我按照他说的去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喝水,换做别人被拒绝几次早不管我了, 不喝就不喝。但他却要跟我争上好多个回合,只是为了让我喝一口水润润嗓子。 而我……学会了不再故意赌气跟他对着干。 反正别扭也没用。 到头来还是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况且一般情况下,他会是对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应该挺满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开始说点有的没的。问我现在想不想休息,一会儿要不要先洗个澡,晚上还吃不吃饭,明天有什么打算等等。我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懒得理他。 在我沉默了足足两分钟之后,他知趣地闭上嘴,只是按照一定频率抚摸我的脊背。那只比同龄人更厚实有力的手掌在我背部自上而下游走,像是给宠物顺毛。 他可能以为我睡着了,但是没有。 我用疼痛的大脑极其缓慢地进行思考。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 像在抱怨,像在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提一嘴。 我冷不丁地,闷闷说:“……没办法。” 2. 小缘愣了一下:“什么?” 我垂下眼睛,声音更低。 “吉田的进度,快赶上我了。” “我马上就没有优势了。” 争分夺秒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对知识的吸收速度没有她快,我对已经掌握的技巧运用也没有她熟练。哪怕花了更多的时间,我还是做不到她那样完美和游刃有余。在自己掌控优势的情况下,我都无法保证一定能赢过她。 那之后呢? 我看到她在不断向前。 想要超过她,战胜她,就必须压榨自己直到极限,来博取一丝机会。 没办法啊。 我并不是天才,只是比身边人聪明那么一点而已。这点聪明在真正的天赋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更何况,我的心境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强大。 ……太差劲了。 我忍不住自嘲。 小缘紧了紧手臂,给了我更切实的触感,让我每时每刻都能意识到,我们正在拥抱。 “但千树也不是为了和她比较吧。能进东大医学部不就够了?”他轻轻拍了拍我,“你的目标在更远处。” “不,”我说,“我想成为最好的。” 我不愿听劝告。 脆弱的自尊与骄傲是加藤千树赖以生存的根本,如果它们被尽数破坏,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靠什么坚持下去。曾经的我以为,尽全力得到一个结果就好,没必要把自己逼迫到极限,没必要咬着东大不放,没必要争取第一。 我以为不需要争取,我总会是第一。 于是我遇到了吉田爱,看到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天赋上的差距,犹如天堑。可这份天堑落在我面前,却出乎意料的轻巧。 是分数上的五分,三分。 是名次上的一名或者两名。 是答题时的一念之差。 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我怎么能不去幻想呢? 明明还有机会,我死都不愿认输。 手臂无力地垂下——我不想抱他了。有点烦。所以我推了推小缘。他松开手,拉开距离,对视。他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复杂而浓烈。这家伙总在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在我挪开视线之前,他开口说。 “那就成为最好的。” “我帮你。” 没有安慰,没有劝导。没有说我做的事情毫无必要,没有说出什么在他眼中我就是最好的之类的话。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 他笑着。只是在那里,在我的身前也是背后。和每一次一样,和我期待的,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小缘望向我含着迷茫的双眼,他相信我,接受了我的一切。 “千树一定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