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他是在用他的命,他的无数次失败,他的隐忍,他的诡计,他的所有一切,生生拖住了这尊人间战神三年!

    为韩信的北线战场,为整个战略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人敌?

    想到刘邦胸口的箭伤,刘昭感到鼻酸和心疼。

    她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对于父母,尤其是生死离别,她根本不敢细想,她才十五岁。

    第109章 十面埋伏(四) 大王意气尽

    刘邦能走到今天, 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现在知道,你老爹我这几年, 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刘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是个人精, 哪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刘昭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头哽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夕阳如血, 将天际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

    残存的楚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项羽退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垒,乌骓马疲惫地打着响鼻,他自己也拄着画戟, 剧烈地喘息着。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

    在他们疲弱之时,从四面八方的汉营中, 传来了阵阵楚地民歌的旋律。

    歌声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响, 汇成哀婉缠绵的合唱,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 清晰无比地传入楚军士卒的耳中。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 日月征战兮思我故乡……”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四面尽是楚歌声。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军将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死亡来临时, 他们想家,想父母妻儿,想那战火未曾燃及的故土……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低声啜泣,很快,哭泣声便连成一片,军心,彻底瓦解。

    项羽虎躯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英雄末路的悲凉。“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掀开,虞姬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披挂的华丽锦袍,肩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脆弱。

    妆容精致得如同赶赴一场盛宴,眉眼英气逼人,只是唇上那抹秾艳的朱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非但不能增添血色,反而让她整张脸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拄着戟才能站稳的男人。

    他乌金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尘土,鬓发散乱,那双能令千军万马胆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疲惫和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没有恐惧,没有抱怨,虞姬看着他,败了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她与他一同赴。

    “大王,”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四周呜咽的楚歌,“不必悲伤,让虞姬,再为您舞一曲吧。”

    不等项羽回答,她已缓步上前,素手搭上了他紧握画戟的大手,那手上青筋暴起,沾满粘稠的血迹。

    她将他腰间的佩剑青霜,缓慢地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映亮了她绝美的容颜,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不舍。

    她后退几步,站定。

    随即,足尖一点,翩然起舞。

    没有乐师,四面楚歌便是最悲怆的伴奏,她手中的剑不再是装饰,而是她生命最后时刻的延伸。

    剑影缭乱,身姿翩跹,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刚烈,每一个回眸都蕴藏着刻骨铭心的缠绵。

    红颜与利刃,柔美与刚毅,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凄美。

    项羽怔怔地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那熟悉的剑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巨鹿之战的意气风发,看到了彭城大捷的酣畅淋漓,看到了她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

    歌声,剑舞,美人,末路,所有的辉煌与悲凉,都浓缩在此刻。

    舞至最激昂处,虞姬的歌声陡然扬起,清越如凤鸣,却又悲切如杜鹃啼血,压过了四面传来的楚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深深地看着项羽,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握着剑柄的手腕猛地一旋!

    冰冷的剑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带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极其艳丽的鲜红。

    那红色,在她苍白的肌肤和华丽的锦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看着项羽,身体软软地,如同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倒去。

    “虞姬——!!!”

    项羽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扔掉画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此刻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哪怕紧咬牙关,还是从他的脸庞流下,滴落在虞姬美貌却已失去生机的脸上。

    他用力摇晃着她,想将她从永恒的沉睡中唤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最后的温暖,最后的光亮,也随着怀中生命的消逝,彻底离他而去了。

    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四面楚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唱着无尽的乡愁,也唱着一个时代的挽歌。

    项羽不知抱着虞姬的尸身枯坐了多久,直到营外残余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呜咽。

    他用自己的里袍布料,擦去她脸上、颈间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

    那张绝美的容颜恢复了平静,如同沉睡,只是再无生气。

    他不能让她曝尸于此,沦为汉军炫耀的战利品。

    他将虞姬安葬,将她心爱的青霜剑置于身侧陪葬。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把泥土,覆盖在那华美的锦袍上,覆盖在那苍白的容颜上。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这修罗场的角落,寂静地矗立。

    他跪在坟前,以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承诺与告别,都在这无声的叩首之中。

    翌日,黎明。

    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苍天也在为这悲剧垂泪。

    项羽跨上乌骓马,楚歌声里,将士尽走尽散,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江东子弟,沉声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要证明,不是他项羽不会打仗,是天要亡他!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罢,他如一道血色闪电,率二十八骑冲向数万汉军!

    这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项羽将他的勇武发挥到了巅峰,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果真如所言,溃围,斩汉军一都尉,杀数十百人。

    斩将,连劈汉军数员骁将。

    刈旗,夺下汉军一面赤旗!

    聚拢部下,仅损失两骑。

    “何如?”他问麾下骑士。

    骑士皆伏曰:“如大王言!”

    然而,个人的神勇无法扭转乾坤。

    且战且退,他们一路血战,直至乌江岸边。

    江水滔滔,前无去路,后有重兵。

    江风凛冽,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乌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就在这绝境中,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的乌江亭长衣衫湿透,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几乎是扑到岸边的,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王!快上船!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百姓,足够您东山再起啊!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来就来不及了!”

    项羽的目光越过亭长,望向对岸。

    江东,那个他起兵的地方,此刻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多么讽刺。

    八千江东子弟随他出征,如今无一生还。

    而江东父老,只来这一叶孤舟。

    这不是援救,这是怨恨与控诉。

    那些曾经殷切的目光,那些将儿子,丈夫托付给他的父老,此刻怕是在江对岸冷眼旁观吧?

    他们不需要一个葬送了所有子弟兵的霸王,不需要一个让江东家家戴孝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