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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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缓缓直起身。 她的眼泪落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陛下……” 王医士颤抖着上前诊脉确认。 “陛下,节哀——” 她松开手,将张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又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只是在午睡,怕吵醒他。 她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皇后张氏,温良贤德,辅佐朕躬,教养皇嗣,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哀恸。罢朝七日,举国致哀。” “按帝后之礼,厚葬。”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扑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摆。 刘昭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水在庭院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奔涌,带走暑气,带走蝉鸣,带走这个夏天的喧嚣。 也带走了她的皇后。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敖舍弃王位,义无反顾的向她奔来,自那之后,东宫总会有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哀鸣。 刘昭站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歇,天空开始放亮。 她长长叹出喉头苦涩的郁气,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椒房殿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未央宫外。 美得不真实。 刘昭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内侍说,“去大将军府,接曦儿回来。” “告诉她,父后走了。” 内侍领命而去。 刘昭独自一人走回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走进殿内,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殿的门被无声推开,刘昭缓缓抬起眼。 吕后站在殿中,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斜阳,身形显得愈发瘦削,却依旧挺拔。她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发髻间除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别无饰物。 她老了,那张历经无数风霜、曾令朝臣敬畏、也曾令后宫战栗的脸上,此刻只有沉沉的悲悯,她静静看着御案后的女儿。 她对上刘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她看着女儿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脆弱,她心头也泛着疼。 她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刘昭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想维持皇帝的体面,想告诉母亲自己没事,可以承受。 但吕后的手臂温柔有力地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这个熟悉又久违的怀抱,让那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堵在喉咙、锁在眼眶里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堤坝阻拦了许久的洪水,轰然决堤。 “母后……” 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就彻底碎了。 强忍的眼泪此刻汹涌而出。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压抑的、呜咽的、近乎孩童般的痛哭。她的身体在吕后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玄色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任由泪水浸湿那玄色的衣裳。 吕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紧紧抱着女儿,任由她痛哭,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长发。 殿内角落的烛火微弱的燃着,夜幕降临。宫人们早已退至殿外,又不敢进去打扰,烛台很多没点燃,里头昏黄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肩膀细微的耸动。 吕后依然没有松开她,只是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就好了。” 吕后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憋在心里,会伤身。” 刘昭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母后,他们都走了,一个个全都走了……” “我知道。”吕后缓缓道,“这宫里总是这样,人来人走。热闹冷清,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你是皇帝,更是曦儿的母亲。张敖走了,可曦儿还在,这江山还在,等着你领着往前走。你不能倒,尤其不能在那些人面前倒。这几日的朝政,让陈平他们先顶着。天塌不下来。” 刘昭点了点头,母亲的怀抱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的力量。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母后,”她闷声道,“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吕后沉默了片刻,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皇帝的路,本就是孤独的。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可你看,他走了,这汉室江山不还在?你坐在这里,不也比他做得更好?” “路还长着,你会遇到新的人,张敖走了,是他没福气,陪不了你走到最后。可昭儿,我的女儿,注定是要走得比所有人都远、都高的。”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未央宫。 宫灯次第亮起,星河倒悬。 生离死别,权力更迭,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不过是寻常事。 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 昭武五年,深秋。 吴王宫邸的密室中,灯火昏黄。 刘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数封密信,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将他眼中那团压抑了数月的,幽暗的火苗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信,是他派往各诸侯王的密使带回来的回音。 ——齐王刘肥的回信最厚,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帛书。 通篇都是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哀悼世子之不幸,痛陈丧子之悲,理解吴王之愤懑…… 然后这货开始细数朝廷这些年对诸侯的恩典,北疆大捷带来的贸易繁荣,新政推行让各封国仓廪渐实,推恩令让各家子孙皆得封地…… 最后刘肥语重心长地写道,“兄当三思,陛下虽为女子,然天纵英才,治国有方,更兼民心归附。且我等皆为刘氏血脉,同气连枝,岂能因一时之愤,行骨肉相残之事?望兄以社稷为重,以宗室和睦为重,忍一时之气,退一步……” 刘濞读到这里时,冷笑一声,将帛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虚伪的回信。 退一步?他的儿子死了,被那个女人的女儿活活打死,朝廷还要逼他认错,他退到哪里去? 代王刘如意的回信则简洁得多,只有寥寥数语,“闻吴王丧子,不胜哀戚。然朝廷法度森严,天子威重,弟自忖才德浅薄,唯愿守土安民,不敢有他念。还望兄长节哀顺变,勿作他想。” 刘如意年轻谨慎,显然是被刘昭这些年积累的威势吓住了,代国那个地方又苦,他还在开荒扶贫呢。 淮南王刘长的回复更加直接,他年龄小,很是慕强,觉得对面在想屁吃,刘昭可是他亲姐,同父的,这不比他一个堂兄亲近得多?“陛下神武,北逐匈奴如驱牛羊。吾等藩国,兵不过万,地不过数郡,岂能与朝廷铁骑抗衡?吴王若有反心,长虽年少,亦知天命不可违,劝兄悬崖勒马,勿陷宗室于不义。” “天命?”刘濞盯着那两个字,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的儿子死了,那个女人颠倒黑白,这就是天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晃。 还有更多藩王,甚至没有回信。 使者回报,有的称病不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连王府的门都没让进。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称兄道弟、抱怨朝廷限制太多的宗室,此刻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对刘昭的恐惧,超过了对他丧子之痛的同情,超过了同宗血脉的情谊。 凭什么? 就因为她打赢了匈奴?就因为她把朝廷治理得像个样子? 刘濞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像困兽。 刘昭是厉害,但吴国不是匈奴。 吴国地处东南,水网密布,城坚池深,更有盐铜之利,可支十年之军需! 他刘濞也不是那些草原上的蛮夷首领,他懂兵法,知进退,麾下更有擅水战的精兵!只要联合三五个有实力的藩王,南北呼应,未必没有一搏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