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儿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坊怨在线阅读 - 第10节

第10节

    车队众人各有所思。

    严竹旖扯了扯卫溪宸的衣袖,“殿下,出门在外,谨慎为上,咱们还是先藏身,暗中观察吧。”

    一旁步行的富忠才瞧了严竹旖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笑,敢明晃晃亮出身份的队伍,还能是不速之客吗?

    卫溪宸轻轻摩挲缰绳的纹理,眺望江宁的方向一眼,一夹马肚,继续前行。

    沿途桠枝飘飞花,剔透晶莹午日里。

    晌午时分,人马相继翻过雪山,于山脚下暂歇。

    卫溪宸独自回到檀木马车,支颐假寐,没急着赶往驿站,似在等待什么。

    未时未至,阵阵马蹄起波澜,引得车队马匹不安,反倒是被江吟月驯服的杂毛马高仰着脖子,摇摆长长的鬃毛。

    比不得御马敏锐。

    江吟月失笑,随着马踏平地声渐重,她心中有了猜测。

    没一会儿,十来人的队伍先行抵达,身披铠甲的将领匆匆下马,跪地抱拳,浑厚嗓音中透着对贵客的恭敬,“江宁都指挥同知程高,奉都指挥使令,特来接应太子殿下!”

    紧随其后的下属跪地道:“末将等参见殿下,殿下洪福金安!”

    又过了片晌,马蹄声声不绝,黑压压的甲胄士兵相继跪地请安,声势浩大,在空旷的山脚下回音不断。

    檀木马车中终于传来一道清朗嗓音,含笑温润。

    “诸位爱将请起。”

    一抹白衣打帘而出,宽袖被风吹鼓,如鹤展翅。

    飘逸出尘。

    卫溪宸站在车廊,目光落在江宁都指挥同知程高的身上,“辛苦将军。”

    程高躬身,不敢直视储君,“殿下跨越迢迢山水,舟车劳顿,末将等只是中途接应,并无辛苦。”

    卫溪宸步下脚踏,亲自扶起这位从二品大员,“前有驿站,将军随孤乘车前往吧。”

    “殿下抬爱,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程高迟疑了下,小心扫过车队众人,稍一抬手,示意下属送上小轿。

    “听闻良娣娘娘与殿下同行,末将特命人打造一顶软轿,可减轻娘娘途中颠簸之苦。”

    卫溪宸闻言摇摇头,倒也没有阻拦,却见两名士兵抬着轿子越过严竹旖,朝车队后头的江吟月小跑而去。

    “恭请娘娘上轿。”

    车队哗然,有人窃笑,有人看戏。

    严竹旖维持着端庄,身形略有不稳。

    江吟月很想揉一揉两名士兵的眼睛,是怎么精准辨认错了人?

    “你们的娘娘在那边呢。”

    两名士兵慌忙转身,大冷的天汗流浃背,灰溜溜去往严竹旖的面前……

    “小人有眼无珠,还请娘娘恕罪!”

    方才,他们放眼望去,不约而同一眼捕捉到车队中气质更为突出的江吟月,没有注意到另一名女子。

    严竹旖示意女使将二人扶起,“不知者无罪,请起。”

    讨好不成反闹笑话的程高尴尬至极,立即附和道:“娘娘大度。”

    严竹旖没计较,坐进小轿,帘子垂下的一瞬,上扬的嘴角骤然压下。

    两拨人马汇集,继续赶路,在暮色黄昏里抵达驿站。

    仍在车尾的江吟月给魏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与富忠才打声招呼,就此辞去,并买下这匹杂毛马。

    相逢是缘,可惜是孽缘,她不愿停留去放大怨意。她想,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原谅卫溪宸,即便卫溪宸不在意,遗忘了前尘。

    这或许就是过来人口中说的,缘分的尽头不是生死离别,是在释然中遗忘。

    而她不是无法遗忘卫溪宸,是无法遗忘那段被误解谩骂的过往。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真心也是。

    卫溪宸教会她,真心必败。

    她伸出手,抚了抚拉车的马匹,“再劳累一段路,咱们去前方休息。我都不知道魏钦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杂毛马伸过脖子,挡住江吟月的手,大有争宠之意。

    江吟月忍俊不禁,远远瞧见魏钦拎着钱袋回来。

    富忠才拒绝了他们的辞行,未言明是太子的意思,但显而易见。

    卫溪宸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势必授意过富忠才。

    看魏钦卸下车辕,江吟月兴致缺缺地跳下马车,闲逛似的走进驿站,问驿工下榻的院落。

    这座驿站较大,两人还是被安排在偏僻的小院,门闩都是坏的。

    魏钦去了马厩那边,江吟月独自推开客房,要了一桶热水。

    她勉强挂上门闩,走到水桶前打湿帕子,背对房门一点点擦拭着身体。

    撸起裤腿时,左膝多出一片淤青,多半是驯马时不慎磕到。

    她使劲儿按了按,忍不住“嘶”了一声。

    难怪那会儿有些隐痛,是轻微脱臼了。

    恰好有人叩门,破损的门闩顺势脱离。

    江吟月提着裤腿转身,喊魏钦帮忙正骨,却见门外之人快速转过身。

    是太子卫溪宸!

    他的手里拎着程高从江宁带来的鹅油酥和桂花糖山芋。

    都是江吟月幼时喜欢的小吃。

    江吟月放下裤腿和裙摆,黑睫如翅颤得厉害,“殿下不懂避嫌?”

    “孤叩过门。”

    “请回。”

    不问来意就逐客吗?卫溪宸有些不舒坦,不知是因她的无礼还是见外。

    眼前闪过女子左膝的淤青,加之那句“正骨”,他突然转回身,迈进门槛,径自走到女子面前。

    “脱臼了?”

    措手不及的江吟月立即怒道:“不关殿下的事。”

    “脱臼的隐患可大可小。”

    江吟月左耳进、右耳冒,敷衍了事地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颇为强势。

    哪知,卫溪宸非但没有离开,还放下牛皮纸包裹的吃食,曲膝蹲在江吟月的面前,在江吟月向后退时,抬手握住她的小腿。

    裤腿被撸起时,江吟月失去平衡,倚在身后的桌沿上。

    三年不曾有过的接触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卫溪宸扣住江吟月受伤的膝,细细摸索,在她欲要避开时,猛地发力。

    “嘶……”

    “好了。”

    卫溪宸抬起头,仰视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女子,浅色的瞳微黯。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提醒女子近几日切莫乘马。

    江吟月非但没有领情,还指了指桌上的吃食,又指向门外,无声地逐客。

    四下无人,她才敢不计后果地放肆。

    卫溪宸何等清傲,冠玉面渐渐绷紧,他转身离开,没去管桌上不受期待的吃食。

    笔直的身姿融入日暮中。

    天边晚霞愈浓,远望潋滟,近观刺目。

    江吟月拍了拍被攥皱的裤腿,疲惫地趴在桌上,不懂卫溪宸的意图。

    弥补吗?不计较她的临阵脱逃了?

    造化弄人,人心难辨,就在刺杀前夕的一次宫宴上,卫溪宸疲于交际,带她躲进御花园的一座假山里,远离虚与委蛇的寒暄,笑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述日常琐事。

    日理万机的人,总是会抽出精力陪伴她。

    “太子哥哥,我都及笄十日了,你的及笄礼呢?”

    卫溪宸很少卖关子,却迟迟没有送出她最看重的及笄贺礼。

    她耍性子不高兴,气嘟嘟要回大殿,正要越过靠在假山上闲适淡然的男子,却被男子扣住腰身拉了回来。

    一记吻,落在她的脸颊。

    男子笑意缱绻,低声问道:“收到了吗?”

    那是卫溪宸仅有的一次失礼,越过雷池,将脸颊似火烧的她紧紧拥入怀里,让她唤他的名字。

    然而,没过多久,一场蓄谋的刺杀突然袭来,围攻出宫的储君。这场刺杀,成为他们情断的分水岭。

    舍弃储君自顾逃命的责备声甚嚣尘上时,卫溪宸依旧待她温柔,视为座上宾,却再没有亲近过她,是她后知后觉,他们之间多出一个严竹旖。

    之后一段时日,太子每每带她进出东宫,都会带上严竹旖……

    三年前他们分道扬镳,若非父亲一遍遍提醒她得罪东宫的后果,她或许会打破体面撕心裂肺地大闹一场。

    “储君之威不可践踏,轻则贬为庶人,重则发配苦寒之地”,是父亲几乎咬碎银牙挤出的警告。

    “太子不再骄纵你,别任性了,算爹求你。”

    “可他不该利用女儿。”

    “是你飞扬跋扈,盛气凌人,不得圣上喜爱,才给他人做了嫁衣!”

    没有太子的纵容,连委屈都成了无病呻吟,她烧了三日三夜,昏睡不醒,再没收到过东宫送来的补品和太子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