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
卢梦卿很平和地跟他们俩解释这件事:“因为没有人愿意多管闲事,旁生枝节,起码宫里的贵妃和尹家都不像是古道热肠的人。” “尹贵妃的兄长使人过问当日弘文馆里发生的事情,就说明他知道所谓万家二郎忽发急病的消息做不得准,既然如此,他难道就不会想想,为什么万家二郎作为宰相之子,却心甘情愿吃这个哑巴亏?” “顺理成章地再往下一想,尹家就该知道,一定是有一个高于宰相的人出手压制住了整件事情,不叫消息流通出去,那么现下他们暗地里打探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在跟那个人作对。” “尹家是外戚,贵妃又育有两位皇子,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宰相视若无物——宰相尚且如此,就更不必说能够迫使一位宰相低头的人物了,平白无故的,他们为什么要得罪人?” 闻学士结结巴巴地道:“是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梦卿冷静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是站在九九这边的,同时他们也很确定,与九九之间存在着绝对无从转圜的深仇大恨,也正因如此,所以才更要抢占先机,了解敌人的讯息。”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他们觉得一定无从转圜?唯有生死大仇!” 他说:“如果这深仇大恨是来自九九本人的话,就显得杀鸡牛刀了,老实说,依照之前的态势,甚至于无需庄家和尹家动手,单单那位万夫人就足够了。” “事情再着落到九九的母亲身上,也是如此——万家和庄家也就罢了,尹家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跟九九母亲发生牵扯的门庭。” “所以我猜测,事情出在九九的父亲樊康樊长史身上。” “他是官员,是地方州郡的长史,他完全有可能跟庄家和尹家发生牵扯,尤其先前闻学士也说,尹贵妃的兄长曾经在庄尚书手底下做过属官,顺着这条线去想,那就更合理了……” “依照庄家和尹家的地位,专程去针对樊长史的可能性不大,后者多半是被什么案子牵连,捎带着出了事,甚至于很可能在他出事之后,庄尹两家都不知道他就是九九的父亲、温太太改嫁的丈夫……” 卢梦卿自顾自地猜了下去:“京城的官员去插手地方的事情,能有什么事?要么是御史台巡查地方,要么是户部查账。” 他问闻学士:“庄尚书做过御史台的中丞?依照他的年纪和资历,怕是做不了御史大夫。” 闻学士已然目瞪口呆,怔怔地摇头:“不,他没进御史台。” 卢梦卿自然而然地“哦”了一声,而后如行云流水一般道:“那他估计就是管过账了,先做户部侍郎,清查地方州郡的账目,建功之后升为尚书的。” 闻学士呆呆地看着他,听他三言两语推敲出了庄尚书的履历生涯,只觉内心钦佩之情如大河滔滔:“这位太太如何称呼?如此奇才,先前何以籍籍无名……” 卢梦卿微微一笑:“无名之士,不足挂齿。” 闻学士观其容貌谈吐,半信半疑。 九九从头到尾听完,也觉赞叹不已,再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 二弟先前说过,他在那个世界里也是宰相呢! 她只是有点想不明白:“尹家现在是想做什么?” 卢梦卿思忖几瞬之后道:“庄家和万家清楚地意识到你的强悍,所以他们一起把尹家拉下了水。” “对于这种家族来说,情分很难让他们下场,只有明确的利害关系可以做到这一点。” 他回想起先前九九说的那场刺杀,心下隐隐地有了猜测:“你说你给万夫人看过那根长针,她摇头否定,说不是她让人做的,我想她并没有说谎。” 九九明白过来:“二弟,你的意思是,那是庄家做的?” “不错。”卢梦卿道:“庄家策划了刺杀,知道你不好惹,万家在弘文馆碰了钉子,知道你不好惹,所以现在,他们决定让第三方下水来试一试你的成色,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直以来庄家都没有动静……” 其实他们动过,但是失败了。 闻学士在旁听得瞠目结舌,呆滞了会儿,才下意识道:“可是尹家这会儿已经知道,九九小娘子可是在中朝挂上了号的,他们真的敢做什么吗?” 卢梦卿瞟一眼皇城所在,稍显嘲弄地笑了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现在的中朝,一定处于分裂当中,至少有两个不同的派系在争夺话语权……” 闻学士神色顿变,将信将疑。 他只是一位弘文馆学士,听起来很体面,但是官阶不高。 遇见九九之前,中朝对于他来说,是无限遥远的地方。 卢梦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闻学士,我们来打个赌吧,你要是输了,就要告诉我你的一个把柄,不用掉脑袋那么大的把柄,小一点的也成。” 闻学士下意识道:“你要是输了呢?” 卢梦卿成竹在胸:“我不会输。” “……”闻学士强忍着没有翻个白眼。 卢梦卿就在这时候提出了赌约:“我跟你打赌,就在这几日间,宫里的尹贵妃就会寻个由头请我大乔姐姐进宫,设法除掉她,且还是声势浩荡地除掉她!” 闻学士听得色变,下意识看一眼九九,迟疑着说:“这,不能吧?” 除掉樊小娘子也就算了,居然还是声势浩荡地除掉她? 他不可置信。 卢梦卿只问他:“赌不赌?” 闻学士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事儿几率很小,只是谨慎起见,到底还是不敢贸然下场。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要我一个小把柄干什么用呢?” 卢梦卿莞尔一笑,神色相当邪恶地告诉他:“晚点要是查樊长史的案子,可能会用到你,有把柄的人我用着放心,你要是反水,那就收拾你!” 闻学士:“……” 这该死的官僚气息! 闻学士当场就嗅出来了,指着他,叫出声来:“你肯定做过官,不然不会把这一套用得这么纯熟!” 卢梦卿捂着嘴,嘻嘻一笑。 闻学士:“……” 九九:“……” 九九从头到尾听完,颇觉触动,向闻学士道一声谢,预备着协同卢梦卿一道离开。 她边走边问:“二弟,你之前推论的,大概有几成靠谱?” 卢梦卿漫不经心道:“九成总是有的吧……” 闻学士落在后边,心里边有点窃喜地想:他没紧追着要跟我打赌! 这事儿过去了! 正沾沾自喜的时候,走在前边的九九却跟后脑勺上有眼睛似的,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转而问卢梦卿:“之前那些话,在闻学士面前说没问题吗?” 闻学士:“……” 卢梦卿哈哈一笑,很肯定地说:“他就是在两面下注呢,今天离了这儿,说不定转头就回去尹家通风报信。我太了解官僚了,他们多数都没有道德!” 闻学士:“……” 闻学士汗流浃背地想:这家伙肯定做过官! 心里边这么想着,脸皮也是一僵,他赶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也是要脸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九九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说:“二弟,你之前说要跟他打赌,可实际上,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定呢。” 闻学士身形又是一僵。 卢梦卿邪恶一笑,问她:“大乔姐姐,你知道想要打倒政敌,事先需要做什么吗?” 九九想了想,试探着说:“寻找他的把柄?” 卢梦卿邪恶地循循善诱:“要是找不到呢?” 九九冥思苦想,忽的福至心灵,紧跟着露出了邪恶的笑容:“那就捏造把柄啊!” 姐弟俩对视一眼,你朝我眨眨眼,我朝你眨眨眼,然后带着邪恶的笑容,不约而同地扭头去看闻学士。 “……”闻学士汗流浃背,看看卢梦卿,再看看九九,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樊小娘子,你,你肯定也做过官!” 第35章 离开了弘文馆, 九九盘算着走一趟安国公府,去跟小庄和木棉她们汇合。 “安国公府?” 卢梦卿初听有些讶然:“怎么,梁氏夫人在那儿?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九九不明所以:“梁氏夫人是谁?” 再一想, 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咦?鹤公子姓梁,梁氏夫人也姓梁……” “嗐, ”卢梦卿就明白了:“感情梁氏夫人不在那儿啊。” 他跟九九解释:“梁氏夫人出身安国公府, 是你的婆婆,那只狸花猫就是她养的,先前在那边世界, 咱们一起从神都出发往东都去的……” 九九明白了一点:“梁氏夫人是我男媳妇的母亲!”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慈祥老妇人来。 卢梦卿顿了顿,迟疑着说:“倒也不能算错,就是……” 他补充了句:“梁氏夫人并不是你男媳妇的生母, 她是老越国公的续弦, 你男媳妇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是梁氏夫人的独子。” 九九起初“哦哦哦”了几声,再一想,忽然觉得不对:“男媳妇有弟弟,为什么爵位会给我?” 再一想,就觉得更不对劲儿了:“爵位给了我, 没给亲生儿子, 她居然还带着猫跟我一起去东都, 是有什么阴谋吗?” 九九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关键词, 豪门恩怨, 阴谋算计,明枪暗箭,爱恨情仇…… 卢梦卿颇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大乔姐姐,你以后会明白的……” …… 安国公府。 木棉在房间里趴着养伤。 猫猫大王在花园里散步。 小庄正在看《猫猫淘气三千问》。 这是安国公世子给她的:“说起来,这书的名字还是高皇帝起的,写的是它们祖辈传下来的一个个不解之谜,如今一个个加起来,也快有三千问了……” 这个“它们”,指的是猫猫们。 小庄随手翻开一页,就见上边写着: 猫头鹰既不是猫,也没有猫头,它凭什么叫猫头鹰? 底下又说:这是很坏的。 小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