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船 第95节
阿声好一阵不知道怎么接话,很多道理一目了然,切身体会又是另一种感受。 舒照说:“之前的事说多了你觉得我在找借口,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现在过得比在茶乡好吗?” 这两年多,阿声受罗伟强案子影响,又被父母命案打击,再经历疫情……要说很好,似乎也没有;要说很差,她还能丰衣足食,自由自在,做梦都不想再回到茶乡被控制、下套、下药的泥淖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茶乡想离开,然后顺利离开了。她想找到家人,也找到了。她想找到旧案真相,最后也如愿了。 她从来不否认这背后有他的推力。 舒照:“你过得好就行。” 阿声冷不丁说:“那你呢?” 舒照以为她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拨云见日的一瞬,心底有涟漪般的惊喜。 哪知阿声说:“你就这样一直瞒着我,你心里过意得去?” 那一瞬的欣喜蓦然消失,舒照的心里只剩下无奈的苦涩。 他的下下策积重难返。 阿声:“你是不是工作需要,经常撒谎和有所隐瞒,觉得顺便骗骗我也没事?” 舒照缓了缓,低头叹了一声:“阿声,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初衷只想换一种方式,陪着你处理那些棘手问题。我的成长经历特殊,我能学到的关心,就是别人需要什么,我有什么就给什么。我需要学杂费,班主任给我找资助。我需要证明工作能力,老大给我锻炼的机会。你需要的,恰好是我有能力提供的。” 他也想跟阿声在正常渠道认识,通过金银珠宝店或者熟人介绍,这样不用谈恋爱也有那么多猜疑和动荡。 “如果这种关心还不够抵消我的有所隐瞒,你教教我,行吗?” 阿声心底一片混乱,声音还保持冷漠,“我还教你?我还要你教我呢。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一切关系都是假的,爸妈是假的,干爹是假的,男人是假的,就连真正的家人也是半路得来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是假的。”舒照立刻反驳,见她正眼瞥了他一眼,重复道,“阿声,你的男人不是假的。水蛇的身份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 纵使他用过很多个借口逃避和她的关系,试图维持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任务所限也罢,露水情缘也罢,这些年的行为早已出卖心理。 阿声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茬。 舒照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的健康、你的心情、你挣到的钱,跟你有关的一切都是真的。至于其他,你的出身,你的过去,和其他人的关系,都是你无法决定的东西,它们会改变,会消失,也可能会重生。” 巴掌声再度响起,比刚才他们的模糊、遥远,听着来自他们脚底下的这户人家,紧接着是女人的控诉,听得出尖利,听不清内容,然后是家具的乒乒乓乓,男人忽然也嚎了一声。 阿声和舒照同时停止讲话,往声源看了一眼。 栏杆高立,看不到场景。 阿声和舒照不由四目相对。 如果他们在一起,多年后会不会旧事重提,为此半夜大吵? 那对夫妇无休无止,吵闹不停,彻底搅乱了阿声和舒照的夜晚。他们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将对话继续推进下去,怕是也要大吵起来。 舒照只能说:“阿声,你原不原谅我,都没关系,我希望你过得比以前好。” 他以太晚为由,让阿声上班一天该早点休息,他还有点东西要给她,说拿上楼。 阿声以为是案件上用不着的资料,他帮忙退还,说跟他下去拿。 下到一楼,远离了那对夫妇的吵闹,舒照和阿声并肩而走,忽然想起以前在云樾居,也曾跟她一起在月夜里散步,她还搂着他的臂弯,那时他清高什么呢?现在身边的女人都是孩子妈了。 舒照走到路边一辆崭新的白色汉兰达尾部,打开后备厢。 水蛇曾经开汉兰达的身影闪过阿声的眼前。 后座车窗的条码标签还没撕,应该是新买的。 车是男人最懂沉默的兄弟。 阿声赌气说不出口感谢,离开金店,他不是客户,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她也懒得变相恭维他。 舒照从后备厢拎出一个大号购物袋,“什么时候需要我帮你带小孩,说一声,我带你们去海边兜风。” 阿声只能接茬,“你升职了?” 舒照竟然点头,“刚升中队长,涨了点工资。” 阿声歪打正着,愣了一下,“牛啊。” 舒照:“找人办事是比以前轻松一点。” 阿声:“……” 舒照递过袋子,提醒:“有点沉。” “哎?!”阿声预估重量失败,比想象中的沉得多。 舒照说:“我就说给你提上楼……” 阿声:“什么东西?” “给你女儿和咪咪的小礼物。” 舒照说完,盖上后备箱,又啰唆一句要不要他提上楼。 阿声随意摆了下手,先转身走回楼里。 汽车引擎声隐隐传来,似乎都能听出汉兰达熟悉的嗡嗡感。 电梯只有阿声一人。 她将沉甸甸的袋子放地板,扒开袋口,里面是一箱咪咪吃惯的牌子的罐头,还有一个小臂长的布娃娃。 她嗤笑一声,也是今晚第一个笑,无奈和冷漠之中,又有一点点松弛。 阿声掏出透明塑封的布娃娃再看一眼,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布娃娃脖子上挂着一个眼熟的黄金金牌,上书“岁岁平安”,正是她编的红绳,舒照说过要送领导的女儿。 第73章 “还不上用你来抵债。” 回到租房,阿声不得不把舒照暂时放出黑名单,打他的语音电话。 他不知道是不是早料到她的反应,接通很快,简单的一声“喂”带着刑满释放的喜悦。 阿声无视他的惊喜,开门见山:“你走远了吗?” 舒照:“可以马上回去。你要我回去吗?” 阿声:“你是不是放错东西进袋子了?” 舒照:“没放错。” 阿声:“真没放错?” 舒照:“你指什么?” 阿声翻了一个白眼,“那块‘岁岁平安’的金牌啊,怎么会在布娃娃脖子上?” 舒照:“我给它戴的。” 舒照大概开着免提,将手机放仪表台上,背景杂音有点多。 阿声好像听不懂他讲话。 她问:“你不是说是给你领导的女儿的吗?” 舒照:“我老大女儿都上初中了。” 阿声隐隐回过神,“你什么意思啊?” 舒照稍稍扬声,带着无奈的加重语气,“给你女儿的,领导。” 她就算是他的领导,也已成为过去式。 如果她有女儿,跟舒照非亲非故,这份见面礼也未免太过厚重。 阿声也不可能变一个女儿出来圆谎,说:“我只有一个儿子。” 舒照扶着方向盘,分神质疑:“你还有一个儿子?” 阿声扯扯嘴角,“我就只有一个儿子。” 舒照也许专注开了一截路,才自嘲地说:“咪咪。” 阿声:“你开回来拿还要多久?” 舒照:“走远了。” 阿声:“……” 舒照说:“那就给儿子。” 阿声:“你明天来店里,我给回你。” 舒照:“我送出的东西就不会要回来。” 阿声:“喂!明天啊!” 舒照:“明天要上班了。” 阿声愣了一下。上班这个正经词汇第一次由熟悉的声音说出,她顿时有股看着水蛇从良的错觉。 阿声:“那么多借口!” 舒照:“我也想天天放假去金店啊。” 她又想到新官上任三把火,舒照估计要忙一阵子。 这个金牌怎么也要还回去,不然像被他贿赂一样。 “回头把你单位地址给一下,我给你寄回去。” 舒照:“等疫情结束,放松管控,我可以带你来参观,有兴趣吗?” 阿声说:“你先专心开车吧,注意安全。” 她直接挂断语音,只能另寻他法。 咪咪从沙发上的黑夹克跳下来,伸了一个劲道的懒腰,呼噜噜地甩甩脑袋,走过来。 它像个安检员,胡须抽动,一嗅一嗅地来问新东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