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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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中秋这几日, 李记主仆忙的脚打后脑勺。 除了来取饼盒的,还有不少人家懒得开火, 提前订了店里的鸡鸭小炒去添补家宴,后院的土窑恨不能一天不停火,恒奴片鸭片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团娘包月饼包得梦里都是莲蓉豆沙。 刚刚送走的,是最后一个大单—— 那位之前来为未婚妻子订文定糕团的陈郎君又来了。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陈郎君满面喜气说自家文定已过,佳期就在眼前, 小娘子实在喜爱李记的花糕团子, 连带着前几日尝过的冰皮月饼也赞不绝口。 于是两家商议,干脆将李记的糕团和月饼定为喜宴的回礼,大手一挥,订了一百二十盒。 发财了!这是李怀珠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 狂喜之余,送走陈郎君, 她瞧着单子, 又忍不住替小娘子的娘家捏了把汗。 她虽久处宫廷, 但也知道, 时下嫁女可不是件轻松事,流行“厚嫁”之风。 这风气大概是从前朝兴盛的, 到了本朝更是愈烈,她恍惚记得好像在哪本闲书里看过一耳朵,说前朝有位赫赫有名的大文豪,为了嫁女儿, 几乎倾尽家财,凑了九千多贯嫁妆,真真是“破产嫁女”!1 陈郎君未来岳家, 那位太常寺的太祝大人,官身听着清贵,实则待遇也就那样——月俸大概在四十贯左右,加上些禄粟、职田贴补,逢年过节的恩赏,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到头,恐怕也就五百贯上下。 这样的薪俸,李怀珠并不羡慕。 如今李记也算冒了点头,光是这一百二十盒礼盒,每盒作价两百文,便是二十四贯,几乎抵得上任太祝半月薪水了。 这还仅仅是一单生意,如今生意一路高升,店中的鸡鸭熟食、小炒热菜、糕团点心,除却成本,一个月净落手里六七十贯……竟是轻轻松松? 若赶上中秋大节,像婚宴礼盒般的“横财”再落个一两笔,那数目便更可观了。 钱是赚了不少,胃口也跟着醒过来,李怀珠第一个念头便是:吃点儿好的! ——秋风一起,该贴秋膘了! 秋膘怎么贴?自然是吃河鲜、虾蟹。 前些日子,据说城外某处淤塞河道疏通了,连内石桥也修了,水路一路畅通无阻,原本只在外码头才易得的活鱼鲜虾,如今能挑进内城叫卖了。 汴河、五丈河里鱼虾正肥,寻常人家喜爱买鲫鱼炖汤,讲究些的,鲈鱼、鳜鱼、鲥鱼,或清蒸,或作鲙,至于螃蟹,虽还未到最膏满黄肥,但团脐母蟹已颇堪一尝了。 李怀珠早就盼了这口许久,自然时时注意着。 刚巧这日有小贩挑着水桶转街吆喝,李怀珠便让人喜滋滋称了个大鱼头,又捆了几只肥蟹,一簸活虾,一算账,竟要一吊钱—— 贵在了螃蟹,一只拳头大的团脐要一百文,堪称天价。 秋日吃鲜贵些也值,再说了,自家俩青瓜忙了这多日,也得打打牙祭不是? 李怀珠只和小贩砍了个零头,付钱时,顺口问了句:“近来鱼虾比往日鲜活,进城方便了?” 鱼贩一边找钱,一边笑答:“可不是嘛!南薰门那边新桥通了,咱们从南边水路过来,省了大半个时辰,虾蟹离水短,自然更鲜活!” 原来如此,李怀珠点点头,东京市政惠及民生,天子又仁德,真是不错。 回到后院,团娘将螃蟹养在清水里吐沙,李怀珠对着大鱼头发了会儿呆—— 买的时候没想起来,用来做剁椒鱼头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呢……好在店里现在不止她一个厨子啊! 下一刻,正清理灶台的恒奴被迫接过三斤大鱼头。 恒奴:“……” 看两个小娘子一脸谄媚凑到跟前,恒奴嘴角一抽,呵!再馋也是自家的姑娘,怎么办,宠着呗! “够肥。熬个鱼头豆腐汤吧?”恒奴微微挑眉。 “好,好!”李怀珠道:“最好用花雕先煨了,老姜拍松,和鱼头一起煎的金黄再下水,再炖上些卤水点的北豆腐,发好的香菇,枸杞子、盐巴、胡椒粉调味……临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苗,那香气,啧啧!” “嗯!嗯!”团娘在一旁帮腔,大概觉得小娘子手艺好,说的便是天理了。 恒奴一个白眼,提鱼走人——面对这对主仆,实在是待不下去。 俩娘子却被鄙夷的笑起来,笑够了,李怀珠自去处理那一簸活虾。 忽而想起梁实秋先生笔下的“水晶虾饼”来,便将青虾剥出一碟虾仁,挑了沙线。 要做出水晶般的感觉,虾肉却不用太细腻,将大部分虾仁用刀背剁成茸,加盐、姜汁和清酒搅打上劲,剩下的虾仁则切成小粒,混入虾茸里增加口感。 她让团娘烧上水,将调好味儿的虾茸在掌心团成饼状,待水沸后,将虾饼轻轻滑入锅中,慢慢煨熟。 不多时,虾饼浮起,颜色由灰粉转为纯白,边缘亮的透明,果真如水晶般莹润。 ——这便是梁老笔下的‘鲜明透亮,软中带脆’了吧! “快看,像不像玉璧?”李怀珠用笊篱小心捞起,得意展示给团娘看。 团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好看!娘子真厉害!” 那边,鱼头豆腐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恒奴还顺手炒了几个小菜,切了些熟食。 李记后院的小桌上今日菜色丰盛,当中是一钵鱼头豆腐汤,盘里是水晶虾饼,再有清蒸蟹、炒时蔬、酱卤肉、凉拌莴笋丝,一碟醋香浓郁的姜水,盏子里是温过的杨梅酒。 “这几日实在是忙过头了!”李怀珠先举箸,给团娘和恒奴各夹了虾饼,又舀了汤,“都辛苦了,今天多吃些好酒菜,明日店休……好好休息!” 三人又碰了盏子,说了吉祥话,便不拘束了。 水晶虾饼入口极为鲜甜,蘸点姜醋更提味,鱼头汤底醇厚,豆腐吸饱了汤汁,比鱼肉还受欢迎,团娘啃完蟹脚,嗦着鱼头上的胶质,吃得满脸幸福。 李怀珠则是一边吃鱼,一边讲故事,时不时给妮子擦两下脸上的蟹膏子。 谢慈与石子桓来的时候,李怀珠正说到兴头上。 说的是个土匪通过孩子吃鱼部位判断家境的江湖轶事。 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些绑匪为了拿捏赎金数额,想出个刁钻法子:先把掳来的孩子饿上几天,再端上条烹好的整鱼,穷苦孩子见鱼,第一下多半直奔鱼背鱼肚,而富贵人家养大的心肝宝贝,肯定知道腮边肉最好吃……于是匪徒便凭孩子的第一筷子,掂量该开多少价码——若是肥羊,赎金自然要往高了狠要2。 只是故事还没说完,后院的角门忽然轻响。 三人俱是一怔,转头望去。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澜衫,容色清俊至极,落后半步的,是他的好友石子桓,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大袖衫,神色是看好戏似的玩味。 两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将李怀珠方才那番“吃鱼识人”的论调听了个全。 “李娘子,故事讲得精彩啊!”石子桓笑道。 里头静了一瞬,李怀珠不尴不尬地笑起来:“原来是二位郎君!中秋安康!快请进——” 团娘和恒奴一看,也要站起来迎客,被李怀珠一个眼神按下,“你俩继续吃,有什么事再说。” 谢慈也瞧了一眼李怀珠。 嗯,小娘子今日换了新衣,藕粉薄衫下是一片月白素绢的襦裙,乌发挽作同心髻,簪着素银钗子和两朵珠花,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清雅明净的像前朝才子笔下的仕女图。 “二位郎君可是来兑彩头的?”李怀珠转移话题有一手。 石子桓道正是,“兰时那张可是对上了,来抽签子的!” 李怀珠接过谢慈递来的花笺,见上面正是自己亲手写的“玲珑心映千江月”。 一双眸子含着笑意,李怀珠盈盈望向谢慈,“谢郎君,下联您对什么?” 谢慈温声道:“缱绻情牵四海潮。” 分明是无心风月的上联,可“情”字一入耳,又叫人念得缠绵,竟无端生出几分旖旎暧昧。 素来冷淡的俊俏郎君,何时这么狂放了? 李怀珠纳闷抬头望去,却见谢慈正安静望着她,檐下灯笼簌簌光晕落在他眼底,清清冷冷的,却似有月华悄然流转,只映着近在咫尺的她。 李怀珠一怔,忽而结巴了下,“……郎、谢郎君好才思,便请抽个彩头吧。” 谢慈勾唇一笑,跟着她走到柜旁,李怀珠拿了签筒来。 谢慈随意从中抽出一支,指尖轻捻,签子转了过来。 李怀珠就着烛光念出签文:“‘月到中秋分外明,蟾宫折桂此时行’——呀,是头彩!” 石子桓喜道:“兰时,你手气可以啊!” 看来不是买的多就能中头奖啊……李怀珠从柜后捧出个锦盒:“这便是头彩了,里头每季六样招牌点心,共二十四样,另附‘蟾宫折桂’月饼里独一份的桂花莲蓉馅,用了今年新采的金桂。” 盒子打开,春有艾草青团,夏有水晶凉糕,秋有栗子酥,冬有芝麻糖……每样都做得精巧可爱,最上层那盒月饼上烙着桂枝明月,饼皮水晶一般薄软,隐隐透出蜜一般的颜色。 石子桓连声赞叹,谢慈望着李怀珠含笑的面庞,轻声道:“让娘子费心了。” “郎君客气,是您好手运。”李怀珠说着,转头去柜上取包盒的花布。 那花布放在靠上的格子中,她踮起脚,伸了手,却还差一点。 正要叫恒奴来帮忙,一只手却从她身侧忽然探出,食指一勾,轻易将花布取了下来。 李怀珠回头一怔,谢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两人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他垂眸看她一眼,将东西递到她手中,便很知分寸地退开了。 远处的石子桓轻咳一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边。 “多谢……” 李怀珠接过,莫名一阵心跳——她刚才……难道是被撩了?! 烛光摇曳,映得人脸颊泛红,谢慈却似乎并无异样,走到一步开外的地方,神色十分坦荡。 李怀珠定了定神,将糕盒包好递给谢慈,眯眼假笑道:“郎君拿好,中秋安康。” “多谢。”谢慈接过,挑眉瞧着她,“娘子也安康。” 李怀珠点头,从善如流,也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送二人离去。 小院里,团娘看着自家娘子强作镇定的背影,嗦着蟹脚和恒奴悄悄话:“你有没有觉得,谢郎君刚才……好像在逗猫?” 恒奴瞥了一眼,直把莴笋丝嚼的“喀嚓喀嚓”响。 “嗯,看着是要挲毛了。” ----------------------- 作者有话说:1:苏轼的弟弟苏辙,嫁女儿凑了9400贯。 2:这个故事很多版本,我听的是郭德纲讲的。 -------- 今日加更,明天23.00后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