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藍牆(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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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墙最后一天营业,我换上黑色衬衫,把那本散文集放进包里。 店里比平常多了不少人。有人来拍照,有人带走以前寄卖的书。老闆看见我,把墙边的位置指给我。 「今天还带道具?」她看着那本书。 「本来要借人。」 「人没来?」 我把书放到桌上。 「没有。」 四点左右,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 曼琪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几綹被外面的风弄乱,贴在脸侧。身上不是第一次见面那件白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上衣,肩上背着我只在照片里看过的黑色包。 这是她白天的样子。 我在三十天的文字里猜过很多次,真正看见却只看了几分鐘。 她先看见那面墙,接着看见我,我的手还握着杯子,没有站起来。 她在吧檯前停了很久,老闆问要喝什么,她盯着黑板,随便指了一杯。 那杯咖啡偏酸,她平常不会喜欢。 我知道,因为她曾说过,酸咖啡像一段没有说完的坏消息。 她端着杯子走向我。 「这里快关了。」 「嗯。」 她坐下来。 「你怎么会来?」我问。 「来看这面墙。」 「还有呢?」 问出口后,我立刻觉得自己太贪心。 曼琪没有回答,我也不敢再问。 她把包放到脚边,我把书往她面前推去,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过去。 我们中间只隔着彼此的杯子以及要借她的散文集。 桌角有很多杯子留下的白色水痕,靠墙那一侧被人刻了一个很浅的日期。 以前我坐在这里等失恋的感觉过去,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同一个位置,等一个人决定还要不要认识我。 老闆把她点的咖啡送来时,看了我一眼。 放下咖啡后,把桌边的小灯打开。 黄色的光落在曼琪的手上,她的指甲修得很短,右手食指旁有一小块乾掉的皮。我记得她说过,改稿改到烦时会一直抠那里。 我很想叫她不要再抠,终究只在心里想想而已。 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喝咖啡时,右手拇指一直摩擦杯口。 「我妈的报告是良性。」她忽然说。 胸口那口气松下来,我才知道自己这几天一直记着。 「太好了。」 她看着我。 「你后来为什么不再传讯息?」 「你没有读,我不知道再传下去是不是会打扰你。」 「你还继续在歌单里加歌。」 「你看到了。」 「嗯。」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有人在吧檯和老闆道别,问下次要去哪里找她。 老闆笑着说,找到新地方再通知。 「你是水龙头那次发现的?」 「对。」 「那么早。」 我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看着她。 「为什么不说?」 「我怕。」 「怕什么?」 「以前有一个人,知道我是女生以后,只回了一句『原来喔』,就不见了。」 曼琪的眉心皱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 「我怕你会。」我把手从杯子上移开,「可是那是我的事,不是你该替我承担的。」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 「见面以前,你真的没想先让我知道吗?」 「有。」 「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我在捷运的洗手间把讯息打好了。」 「为什么没送?」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 「我希望有机会见到你,我怕讯息送出去,你会直接说不用见了。」 「所以你把明知的误会留到我站在你面前,让我自己发现?」 「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的没错,我为了见面而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 「我那时只想着,至少先见一次,我的自私蒙蔽了自己,不顾你的感受。」 曼琪握紧杯子。 窗外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停在门口不肯走,主人拉了两次,只好跟着牠进来。 曼琪看了那隻狗一会儿。 「我那天很生气。」 「肯定会很生气。」 「现在也还在生气。」 「嗯。」 「可是我还是来了。跟牠一样,走到门口就不肯走。」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说完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听见彼此的笑。 曼琪低头喝了口咖啡。 「你随时都带着书?」 「我希望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如果偶遇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看到书而愿意原谅我。」 她翻开封面。 里面夹着一张素色书籤。我在背面写了陈毓靖,还有我的手机号码。 「这次不是只留一个会沉下去的帐号。」我说,「你不一定要用。」 她看着那三个字。 「如果我早点问你的本名,也许就不用活在自己的想像这么久……」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书闔上。 五点半,老闆把门口「营业中」的木牌翻到另一面。 店里的人没有立刻散。 有人把一张拍立得贴到吧檯旁边,有人抱着老闆哭,还有人问蓝墙会不会真的就没有了。 老闆用抹布擦着杯子,说墙漆得回来,椅子也搬得走,等找到地方再说。 曼琪听见,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原来不是结束。」她说。 「只是还不知道下一个地址。」 她没有接话,手却把那本书抱得更靠近一点。 我们离开前,老闆替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曼琪站在蓝墙前,我站在离她半步的位置。 快门按下时,她没有靠过来,我也没有。 那张照片后来传到我手机里。 画面中的两个人不像情人,甚至还不太像朋友。 至少,我们已经在同一张照片里。 傍晚,我们一起走到捷运站。 我刻意慢她半步。 过马路时,手抬过一次,很快放回口袋。 到了入口,她抱着书停下来。 「我还没有原谅你。」 「嗯嗯。」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嗯嗯。」 「我需要时间。」 我很想问要多久,最后只说:「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手机收到一个陌生号码传来的讯息。 林曼琪:我是曼琪,准备睡了。 我看了很久,才回。 陈毓靖:晚安,曼琪。 几秒后,她也回了晚安。 那一晚,我睡了这个星期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