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覺得自己可笑(曼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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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靖传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住家阳台,穿着洗得有些旧的白色上衣,头发没有整理,怀里抱着一隻灰黑色的猫。牠应该就是总监,前脚抵着她的下巴,满脸不情愿。 陈毓靖:这是拒绝被抱的本人。 我把照片放大。 她没有化妆,右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缺口。阳台后面晒着两件黑色衣服,和一条印着黄色小鸭的毛巾。 林曼琪:毛巾跟你很不搭。 陈毓靖:赠品。 林曼琪:你用了多久? 陈毓靖:五年。 我笑了一下。 楼下咖啡店的店员正好把热拿铁递给我。 「Maggie,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有啊。」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也传了一张照片给靖。 没有挑过角度,只是公司的会议室,桌上放着改到第八版的提案,旁边是喝到一半的咖啡。 林曼琪:白天的我。 陈毓靖:看起来很想离职。 林曼琪:每天都想。 我们互传讯息,除了夜行人还有LINE,我们不会只能以晚安作为问候的开头。 她有时在白天传一张照片,有时整天没有讯息,晚上才说刚下课。 没空时,她会直接说;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再用笑话绕过去。 我知道她在小心。 我也一样。 虽然有了彼此的手机号码,两人却不曾打过电话。那串号码只安静地留在联络人里,像一扇已经知道地址、却还没准备推开的门。 有天晚上,靖问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 她把餐厅的地址、可选的时间都传来,最后又补一句,如果不想,可以直接说。 我回她不用每次都加最后一句。 陈毓靖:好。那你想见吗? 林曼琪:想。 传出去后,我才发现自己也在练习。 不是让她猜我没有拒绝,便等于愿意。 是把愿意说出来。 星期一早上,她先传讯息说要去教课。 陈毓靖:下午一点开始,可能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她以前也会说忙,只是不会把时间交代得这么清楚。我明白她想让我不用猜,却又怕我们以后的相处变成一张行程表。每一个空白都要先说明,每一次晚回都像在补交证明。 林曼琪:你不用报备。 过了几分鐘,她回。 陈毓靖:不是报备。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林曼琪:好,下课再说。 九点十二分,她真的传来一张收好的讲桌。投影幕已经升起来,桌上只剩一瓶喝完的水。 陈毓靖:结束了。 信任不是把一次正确答案放回去,前面那些错的就会自动消失。 我只是开始知道,她愿意让我看见过程。 星期三,她传来一张雨停后的路面。黑色机车停在骑楼里,后照镜上还有水珠。 林曼琪:你不是说下雨不骑? 陈毓靖:早上没下,现在等路乾一点。 林曼琪:右膝呢? 陈毓靖:有一点痛。 林曼琪:这题怎么答得这么老实? 陈毓靖:练习。 我笑了,却没有回她「很好」。 靖在努力让我们不只停在「网友」,我也是。只是她每一步都走得太小心,小心得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最后我只问她要不要先去吃东西。她说附近有一家麵店,进去以前拍了门口给我看。 那些照片一张张留在手机里。 没有一张特别重要,却让我慢慢把靖从黑白头贴里移出来。 她有一间水龙头关不紧的房子,有一条用了五年的小鸭毛巾;教完九个小时的课会忘记吃饭,膝盖痛时仍然先说「还好」。 这些都是真正的她。 第二个星期六,我们约在白天吃饭。 靖提早到了,穿深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她站在门口看菜单,我从对街就认出她。 吃饭时,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亮起来,一个叫佳颖的人传讯息。 佳颖:晚上要不要过来? 我看见了,立刻移开视线。 靖把手机翻过去。 「朋友生日。」她说。 「不用跟我解释。」 「好。」 她真的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我问:「佳颖是谁?」 「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她和女朋友一起办生日。」 「她知道我吗?」 靖抬起眼睛。 「知道。」 「知道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放下筷子。 「你跟她说过,我把你当成男的?」 「说过。」 「什么时候?」 「见面的前一天。」 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我却觉得手指一下子冷了。 「所以她知道。」 「嗯。」 「她知道你要去见一个以为你是男人的人,她没劝你吗?」 「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对不起。」靖好像要继续说什么,我没让 她说。 我拿起包包,把自己那份钱压在杯子下面。 靖跟着站起来。 「不要跟。」我说。 她停住。 这次外面没有下雨。 我走得不快,也知道回家的方向。 还是觉得很难堪。 走到巷口,我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餐厅的号码牌。 薄薄一张纸,被汗弄得有点软。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它揉成一团,又摊开。 第一次离开靖时,我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这一次很清楚,我其实在气自己。我自己脑补了关于靖的一切,然后信以为真,却从来没有跟她求证。 我拿出手机,佩羽的对话框就在最上面。 她早上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还没有回。 我打下:「又吵架了。」 看了几秒,删掉。 这不是吵架。 我们甚至还没有一个可以用来吵架的关係。 最后我只回:「今天不行,有点累。」 佩羽传了一个好,没有追问。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想到自己因为觉得可笑、不堪的逃离现场,把靖留下来,真想赏自己一个巴掌。